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清冷的脸颊。
她正要迈步离开,目光不经意地抬起,恰好与门外站定的温招撞个正着。
那一瞬间,耶律澜霜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
她看着门口那人。
一身素白在边塞灼热的日光下几乎有些晃眼,脸上早已换回了那半张熟悉的银面具,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流畅,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色不细看是纯净的全黑,而仔细打量竟是墨蓝色,像蕴藏了寂静深夜的海,此刻正平静地回望着她。
眼前之人竟有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于“净”的观感,像雪山顶上融化的第一捧水,清冽透彻,不染尘埃。
温招就那样静静站着,身姿挺拔,像一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雪松,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沉寂。
没有杀气,没有锋芒,甚至没有活人应有的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的静。
耶律澜霜自认性子冷,不爱与人亲近,喜静不喜闹。
可眼前这人的“冷”与她不同。
她的冷是性格使然,是习惯性的疏离。
而这人的冷,却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一种历经千帆、看尽冷暖后,将一切波澜都压入深海之下的死寂。
仿佛世间再无什么能惊动那面具后的灵魂。
耶律澜霜顿住了,握着马鞭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像一座行走的孤岛,隔绝了所有试图靠近的舟船。
就在这短暂的目光交汇中,门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急切。
“温鹓扶!”
尉屠月璃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猛地从耶律澜霜身后冲了出来,几乎是瞬间就掠到了温招面前。
她仰着头,赤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温招脸上的面具,仿佛要透过那层金属看到底下的真容。
喜悦、委屈、愤怒、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地翻涌着。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想伸手去抓温招的衣袖,又像是顾忌着什么,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只是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我就知道!你不会就这么走了!”
她的目光贪婪地流连在温招身上,像是要将这三日来的担忧和寻找都看回来。
温招微微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份过于炽热的靠近。
“公主殿下。”她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依旧是那份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在下是来辞行的。”
尉屠月璃脸上的喜悦瞬间冻结。
“辞行?”她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的意思,赤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你要走?你去哪里?”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锐。
“我不准!”
温招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
耶律澜霜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尉屠月璃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又看看温招那无波的反应,心中了然。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或者说,那流水,根本未曾留意过身旁是否有落花。
温招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尉屠月璃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最终落在那双燃烧着不甘与执拗的赤色眼眸深处。
“殿下,”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沉静,“可否借一步说话。”
尉屠月璃满腔翻腾的怒火和委屈像是骤然撞上了一堵冰墙,噎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温招,看着那双墨蓝色、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悸。
她讨厌这种被轻易拿捏的感觉,却又无法抗拒这唯一的、可能靠近对方的机会。
“好。”这个字几乎是从她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猛地转身,裙摆划开一道锐利的弧线,“跟我来!”
她径直走向自己的寝殿,步伐又快又重,像是要把所有不满都踩进地里。
温招沉默地跟上,纯白的身影与这充满异域风情的华丽廊道格格不入。
阮时逢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散漫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沉的静。他了解温招,她既开了口,便是有了决断。他只是……不喜欢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那少女怯怯地望了一眼寝殿方向,又迅速低下头,绞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贪狼与破军则尽职地守在阮时逢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耶律澜霜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在紧闭的殿门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身,牵过自己的马,利落地翻身而上,离开了这是非之地,她父王交代了,要去大钰拜访……
“砰!”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与声响。
寝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的缝隙挤进来,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尉屠月璃的香料气息。
尉屠月璃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光源,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赤瞳亮得灼人,紧紧盯着温招。
“现在没有外人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鹓扶,你到底想说什么?辞行?你要去哪里?你把我尉屠月璃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吗?”
她的话又急又快,像连珠箭射向温招。
温招站在光影交界处,纯白面具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尉屠月璃,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眼底那份几乎要破眶而出的、混合着喜欢、占有和受伤的复杂情感。
“殿下,”温招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你我本非一路人。”
尉屠月璃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猛地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温招:“不是一路人?那你为何要来招惹我?为何要让我看见你?为何……为何要在我心里留下痕迹就走?!”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骄傲如她,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
温招没有立刻回答尉屠月璃那带着哽咽的质问。
寝殿内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尉屠月璃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在尉屠月璃灼热的目光中,温招忽然抬手,指尖触到了束发的玉簪。
她轻轻一抽,那根简单的玉簪便落入了掌心。
如墨的长发瞬间失去了束缚,顺着肩头披散下来,柔化了她原本略显清冷的轮廓。
她依旧戴着那半张银面具,但散落的长发和微微露出的、线条柔和的脖颈,已足够说明一切。
尉屠月璃所有未尽的言语和翻腾的情绪,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她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因震惊而收缩,死死盯着温招披散的长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那些炽热的告白,那些不甘的质问,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谬。
她喜欢的,执着的,想要占有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所以为的“公子”。
温招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消化这个事实。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卸下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伪装。
尉屠月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又一点点涌回。震惊、茫然、被欺骗的恼怒,以及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在她眼中交替闪过。
她看着温招,看着那双在昏暗中愈发显得深邃的墨蓝色眼睛,看着那披散的长发下清冽的侧影。
半晌,她忽然扯动嘴角,像是想笑,又像是自嘲。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她唇边逸出。
她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意,再抬头时,那双赤瞳里燃烧的炽热竟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却也更加清醒的光芒。
“所以,”尉屠月璃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不再激动,“这就是你一直躲着我的理由?”
温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有些真相,无需言语。
尉屠月璃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温招更近了些。这次,她的目光里不再带有那种侵略性的占有欲,而是带着一种审视,一种试图重新认识眼前之人的探究。
“温鹓扶……”她念着这个名字,舌尖品着这三个字,似乎想从中咂摸出更多意味。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荒谬,却又奇异地没有多少怒气,“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是假的?”
温招迎着她的目光,声音透过面具,依旧平淡:“真假本无绝对。殿下看到的,便是那一刻真实的我。”
尉屠月璃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发现,褪去了那层“公子”的滤镜,眼前这个人,这份拒人千里的冷静,这份深不见底的沉默,反而更加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像一座覆雪的山,你以为靠近便能窥见全貌,实则越近,越觉其巍峨与寒冷。
她心底那份执着的,带着占有欲的喜欢,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冰冷的真相淬炼过,悄然变了些形状。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属于突厥公主的骄傲,只是那骄傲里,多了几分通透。
“行。”她干脆利落地说道,“不当心上人,那当朋友总可以吧?”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蛮横,带着尉屠月璃式的直接。
温招似乎怔了一下,面具后的眸光微动,落在尉屠月璃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没想到,这位骄傲的公主,在经历如此冲击后,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朋友?
这个词于她而言,有些陌生。
尉屠月璃看着她沉默,赤瞳灼灼:“怎么?我尉屠月璃,连做你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语气带着挑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招看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尉屠月璃几乎以为她会再次拒绝。
然后,温招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