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各方势力终于循着血腥与骚动,狼狈不堪地抵达那片本该矗立着万诡门遗址的区域时,迎接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旷,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带着焦糊味的烟尘。
没有预想中恢弘古老的建筑,没有神秘诡谲的符文,更没有那传说中的传承。
只有满地狼藉的、被烧灼过的黑色痕迹,混杂着泥土与灰烬,风一吹,便扬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仿佛这里什么都不曾存在过,那冲天的光柱,那古老的嗡鸣,都只是集体的一场幻觉。
“怎么会……这样?”阿米里失魂落魄地喃喃,他脸上还沾着同伴的血,此刻看着这片焦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有人不死心地用脚踢开焦黑的土块,似乎想从灰烬里翻出点什么,却只扬起更多呛人的烟尘。
“白忙活一场!”格桑措姆带着哭腔,她华丽的衣裙早已破烂不堪,脸上混着泥污和泪痕,此刻看着这片废墟,委屈得直跺脚,“什么传承!根本什么都没有!”
阿米里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折损了那么多手下,自己也险些葬身蛇腹,结果就看了个这?他猛地一脚踹向旁边半截焦黑的木桩,木桩应声而断,溅起一片灰烬。“该死!”他低吼着,发泄着心头的憋闷与怒火。
德里和西夏的公主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与疲惫。她们沉默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不愿再看这片令人沮丧的空地。
阿史那罗指挥着王庭武士四下探查,最终也只是对着尉屠月璃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烧得很彻底,什么也没留下。”
尉屠月璃站在原地,赤色的身影在满目焦黑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片废墟,紧握长鞭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色。
她不在乎什么传承,她只想找到那个人。可如今,连他存在过的痕迹,似乎都被这把火烧得一干二净。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攫住了她,比面对森蚺时更让人无力。
耶律澜霜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看到尉屠月璃那紧绷的侧影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贪欲让人盲目,执着令人痛苦。所求越多,失落越重。
风卷着焦糊的气味掠过,带着末路的苍凉。
有人颓然坐倒在地,喃喃咒骂着命运的无常。有人仍不甘心地四处翻找,做着最后的徒劳努力。
希望燃起时有多炽烈,破灭时就有多彻底。
这片焦土之上,映照的不过是人心各自的沟壑。
尉屠月璃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空旷,猛地转身。
“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她不信他就这么消失了。
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她就不会放弃。
赤色的身影决绝地穿过或呆立或躁动的人群,向着来时的路走去。阿史那罗立刻带人跟上。
其他人见状,也知再无意义,纷纷带着不同的心情,悻悻然地开始撤离。
巫霭林的边缘,雾气明显稀薄了许多,天光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里艰难地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温招停下脚步,身后跟着阮时逢、贪狼、破军,以及那个始终低眉顺眼的神秘少女。
终于走出了那片吃人的迷障。
破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望那依旧被灰白雾气笼罩的森林,仿佛还能听见森蚺游弋的沙沙声。
贪狼沉默地站在阮时逢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即便出了林子,他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阮时逢看着前方温招挺直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枚贴身放着的玉佩,感受着其中平稳的魂息,心头那点因为脱离险境而泛起的轻松,很快被另一层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关于万诡门,关于那场大火,关于她接下来要去哪里,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关于她。
但他看着温招那仿佛与周遭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侧影,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她若不不主动说,他便不问。等她想告诉他的时候,他会说的。
那少女怯生生地挪到温招身边,声音细弱:“公子……我们……我们这是出来了吗?”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庆幸与依赖,仿佛温招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温招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楼兰城的轮廓上。
“嗯。”她极淡地应了一声。
阮时逢看着那少女亦步亦趋跟在温招身后的样子,心头莫名有些烦躁。
他走上前,与温招并肩,状似随意地开口:“温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温招沉默片刻,才道:“离开楼兰。”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听不出情绪,但阮时逢能感觉到,那下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万诡门的传承已在她识海,遗址已毁,这片土地于她而言,已无留恋。
更重要的是,他阮时逢还伤着,得赶紧回大钰才好安下心来替他诊治。
想到这看着阮时逢没心没肺的样子,温招只想一脚踹死他。
阮时逢并未察觉。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正好,我也该回钰国复命了。看来我们还能同路一段。”
他没有问她要去哪里,只是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行程与她的归途重叠。
温招侧头看了他一眼。面具遮挡了她的神情,但阮时逢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了解温招,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贪狼和破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了然。
大人这哪是回钰国复命,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温姑娘,怕自己媳妇再跑了。
阮时逢平日里就像一只神经兮兮的奶牛猫,时不时还炸毛。也只有在温招面前,才像个听话黏人的哈巴狗了……
温招的脚步正打算迈,却突然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她想起那双赤色的、执拗得像要将一切都烧灼起来的眼睛。
尉屠月璃。
若就此不告而别,以那位公主的性子,怕是真会翻天覆地地找她一辈子。
她突然想起了上一世,她总是在追随着常青的脚步,她认定了那是她这辈子的爱人,她要与他肩并肩,不止做一个菟丝花,她追随了他一辈子,最后被那个放在心尖上的人,亲手送入了炼狱……
想到这,她转过身,纯白面具对着阮时逢,声音带着一种下定了决心的平静:“我要先回一趟公主府。”
阮时逢脸上的神色瞬间凝住。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愕然,随即,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攥紧的情绪翻涌上来,压下了那份惯常的散漫。
回公主府?
去找那个什么劳什子公主?
还没等阮时逢有反应,那少女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凄厉尖锐。
她猛地扑上前,死死攥住温招一片洁白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
“不要!公子不要把我送回去!”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将那份刻意维持的楚楚可怜冲得七零八落。
“公主会打死我的!她一定会打死我的!我偷跑出来……还跟着您进了禁林……我回去就是个死啊公子!”
她仰起脸,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迹,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眼神里是真实的恐惧,混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
“求求您……别扔下我……我做牛做马报答您……别送我回去……”
温招垂眸,看着自己被攥出褶皱的衣角,又看向那张哭得几乎变形的脸。
她能感觉到少女的恐惧是真的,那份对尉屠月璃的畏惧深入骨髓。
阮时逢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搅得心头更烦,他蹙眉看着那少女,方才那点因她恐惧而升起的细微疑虑,又被这吵闹搅散了七八分。
他不耐地别开眼,目光重新落回温招身上,等着她的决定。
温招沉默着。
风掠过林缘,吹动她白色的衣袂和面具下几缕碎发。
她知道这少女那滴血里藏着的秘密,此刻的崩溃半真半假。
但那份对公主府的恐惧,不似作伪。
她缓缓抬手,她并未拂开那少女,而是极轻地、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将自己的衣角从那双颤抖的手中抽了出来。
“我不送你回去。”她的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她愣愣地看着温招,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温招的声音透过面具,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只是去向公主告别。”
这话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阮时逢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些许,但眼底那抹复杂并未散去。
他看着她,像是想从那张纯白面具下,看出更多的东西。
只是告别么……
告别的话,那天阮时逢大人不记小人过,勉强同意……
那少女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跌坐在地,低声啜泣起来,这次倒像是真的劫后余生。
温招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方向明确,正是楼兰城。
阮时逢沉默地跟上,贪狼与破军紧随其后。那少女慌忙爬起,擦了把眼泪,小跑着追了上去,依旧紧紧缀在温招身后,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生路。
公主府邸依旧矗立在日光下,石墙沉默,带着塞北特有的粗粝与坚固。
与巫霭林内的诡谲阴冷相比,这里的风都带着干燥的热意。
温招抬手,指节叩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门扉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就在这缝隙之后,一个身影正从府内走出,似乎刚刚结束拜访。
是耶律澜霜。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骑装,颜色偏深,衬得肤色愈发白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