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罗强自镇定,指挥着剩下的王庭武士收缩防御,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危险暂时解除,可每个人心头的寒意,却比之前更深了。
能驾驭这片森林的,究竟是何等存在?
另一侧,温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走在她身侧的阮时逢立刻察觉,偏头看她。连跟在后面,一直低眉顺眼的神秘少女也下意识地抬了抬眼。
温招没有解释。
她的神识自踏入巫霭林的那一刻起,便已与这片古老的土地悄然融合。林间风的流向,雾气的湿度,泥土下根须的蠕动,乃至生灵的气息,都如同她延伸出去的感知。
此刻,一股熟悉的、属于守护森蚺们的焦躁与暴戾情绪,正清晰地通过这片土地传递过来,带着血腥的涟漪。
它们被惊动了,被那些闯入者激怒了。
阮时逢见她停下,只安静等着,并不多问。他信任她的判断,如同信任自己怀中玉佩里属于她的那缕魂息。
那少女却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脚步,怯怯开口:“公子……怎么了?”
温招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阖上眼,纯白面具遮掩了她所有表情,唯有周身的气息似乎与这片林子的呼吸更加同步。
温招的眼睫在面具后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些森蚺的躁动与血腥气,隔着重重雾霭,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
她并非怜悯,只是……想起那双赤色的、执拗得像火焰的眼睛,若就此熄灭在这片污浊的雾气里,似乎有些可惜,况且贪狼和破军估计也来了……
她忽然侧头,看向阮时逢,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阮公子一个人来的?”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阮时逢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脸上的散漫瞬间碎裂,眼睛一点点瞪圆,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啊?”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色唰地变了,猛地抬手一拍自己额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贪狼!破军!”他几乎是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把他们给忘了!”
他像个无头苍蝇般在原地转了个圈,脸上写满了懊恼和心虚,哪还有半分之前的从容。
“完了完了……光顾着找你了……他们俩……该不会还在林子里瞎转悠吧?或者……这林子……我记得书上说好像有蛇……”他不敢想下去了,哭丧着脸看向温招,“温兄!温兄你得帮我找找他们啊!他俩要是死了!我……我也不活了啊!呜呜~”
他急得抓耳挠腮,怕温招不救贪狼和破军,他还装模作样的,一边抹着硬挤出来的两滴眼泪,一边要死要活的嚎着,时不时还吸吸鼻子,两双桃花眼可怜兮兮的看着温招。
方才那点装模作样的风范荡然无存,只剩下慌乱和逗比。
那少女在一旁看着,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鄙夷,随即又迅速垂下头,恢复那副怯懦模样。
温招看着他这副样子,面具后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勾了一下。
某人,看着精明,实则心大得能跑马
温招没再理会阮时逢那夸张的哀嚎,指尖已探入袖中,拈出一张色泽沉厚的土褐色符纸。
她垂眸凝神,一缕极淡的咒力自指尖渡入,那符纸竟在她掌心无声融化、重塑,转瞬化作一管通体温润的玉笛,笛身流淌着内敛的莹光。
她将玉笛移至唇边。
没有繁复的起势,也没有刻意的运气,只是那么轻轻一吹。
几个简单至极的音节流淌出来,不成调,却带着一种古老的、直抵灵魂深处的韵律。
那声音清凌凌的,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厚重雾气,拂过每一片沾血的叶子,清晰地回荡在方才厮杀的血腥之地。
笛音落下的瞬间,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远处擂动的战鼓,随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排开,无数巨大的暗影从林间深处显现,鳞片摩擦着地面与树干,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是森蚺。
数不清的森蚺,庞大的身躯在雾气中蜿蜒游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笛音落下的瞬间,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远处擂动的战鼓,随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排开,无数巨大的暗影从林间深处显现,鳞片摩擦着地面与树干,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是森蚺。
数不清的森蚺,庞大的身躯在雾气中蜿蜒游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可它们眼中不再有暴戾的猩红,竖瞳里竟透出几分近乎温顺的茫然。为首那条最粗壮的森蚺缓缓游到温招面前,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她垂在身侧的手,发出细微的、与体型全然不符的呜咽声。
阮时逢看得目瞪口呆,方才那点装出来的哭腔全噎回了喉咙里。他眨了眨眼,看看那乖顺得如同家犬的巨蛇,又看看静立不动的温招,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温兄……这……”
那少女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绞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惊惧。
温招抬手,极轻地拂过那森蚺冰冷的鳞片。巨蛇舒服地眯起竖瞳,庞大的身躯竟微微扭动起来,带起一阵地皮轻颤。
“找人。”她收回手,声音透过面具,平淡无波,“两个男子,穿着钰国服饰,气息……”她略一停顿,似乎在感知什么,“与这位阮公子相近。”
森蚺群发出一阵低沉的、仿佛理解的嘶鸣。
随即,它们巨大的身躯灵活地调转方向,如同得到指令的士兵,迅速无声地散入浓雾之中。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林间便再次传来鳞片摩擦的沙沙声。
雾气破开,无数的森蚺大君缓缓游回。
为首的巨蛇小心地低下头,将口中衔着的人轻轻放在地上。
是破军。
他浑身浸透了森蚺黏糊糊的口水,衣物湿漉漉贴在身上,脸色惨白如纸。
一落地就瘫软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显然被吓得不轻。
另一条森蚺的尾巴紧随其后,松开了卷着的人。
贪狼踉跄落地,头发被高速游走时的狂风吹得乱七八糟,活像个被掏空的鸟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手指出卖了他内心的激荡。
他第一时间看向阮时逢,确认自家大人无恙后,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目光复杂地望向静立一旁的温招,自家大人身边这位“男子”,大抵也就是温姑娘了,除了温姑娘,也没有谁能让自己大人,像哈巴狗一样眼睛放光的跟在屁股后面了……
阮时逢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还在干呕的破军,又拍了拍贪狼的肩膀,声音带着真实的庆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了!”
破军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阮时逢,带着哭腔:“大人……属下……属下还以为要变成蛇粑粑了……”
贪狼没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和衣衫,试图找回一点往日的沉稳,只是那略显僵硬的动作暴露了他的惊魂未定。
阮时逢看着两个狼狈却完好的属下,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他转向温招,脸上那点惯常的戏谑收敛了,眼神认真:“温兄,多谢。”
温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两人,最后落回那些森蚺身上。
那带头的森蚺一见温招看向自己,庞大的身躯“咚”地一声就躺倒在了地上,粗壮的尾巴尖还小心翼翼地蜷了蜷。
它努力偏过头,将自己脖颈下方、覆盖着细密鳞片的七寸位置暴露出来,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白色划痕,在暗绿的鳞片上格外显眼,瞧着倒像是被什么利器轻轻蹭了一下。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包括刚刚缓过神来的贪狼和破军,都落在了那道小划痕上。
贪狼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自己干的。
众人的视线于是齐刷刷转向了破军。
破军正扶着阮时逢的胳膊站稳,脸色还没完全恢复,一抬头就对上这么多道目光,尤其是那条大蛇委屈巴巴的注视,他发誓他从那冰冷的竖瞳里看出了委屈!
破军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声音都带了点结巴:“不…不是!我真没用力!就是它……它突然张个大嘴就奔我来了,我…我…我下意识挡了一下,刀…刀背……就轻轻碰了一下!”
他急得额头冒汗,生怕这刚刚脱离蛇口的自己,下一秒就因为“伤害人家的‘小’宠物”而被眼前这位能驭蛇的“温兄”给扔回去。
阮时逢看着自家下属这怂样,又看看那条躺在地上、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巨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他摸了摸鼻子,觉得这局面有点荒谬,又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虚。
他侧头看向温招,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温兄,你看这……你家这大块头,还挺娇气。”
温招的目光在那道浅痕上停留一瞬,又扫过破军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回森蚺那努力表现得很可怜的巨大头颅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在那道划痕上极轻地拂过。
一道微不可察的暖流掠过,那浅痕便消失无踪。
森蚺舒服地眯了眯竖瞳,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声音,巨大的脑袋讨好地蹭了蹭温招的手,这才慢悠悠地重新盘踞起身子。
温招收回手,看向破军,声音透过面具,依旧平淡:“下回记得,收着点力。”
破军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多谢温公子!”
阮时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森蚺对温招的亲昵而产生的不爽,也散了些,他摇头失笑,低声对温招道:“温兄,你这驭蛇的本事,真是……叹为观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溜溜,“看来温兄在这林子里,熟人不少。”
就算如此……这林子里的绿茶也太多了!一个小姑娘还不够,这又来了一堆绿茶蛇!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招人厌!
不就是撒娇卖萌吗!他阮时逢也会!
温招并未理会他话里那点试探,只是淡淡道:“它们只是认得该认得的气息。”
“此地不宜久留。”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森蚺退去,更多的人正在朝这个方向来。”
阮时逢立刻会意。
他扶起腿软的破军,对贪狼使了个眼色。
贪狼会意,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迅速站到阮时逢身侧,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可靠的护卫。
那少女也慌忙凑近几步,紧紧跟在温招身后,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与她无关。
温招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她步伐依旧稳定,仿佛方才驱使巨蛇、救人性命,不过是随手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
阮时逢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狼狈却活着的贪狼和破军,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跟上她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这一次,身后多了两个惊魂未定的自己人,和一个心思难测的尾巴。
林深雾重,前路未卜。
但不知为何,看着前方那抹白色的身影,阮时逢忽然觉得,这诡谲莫测的巫霭林,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本身就是一座可以依靠的青山。
他的靠山。
破军则一边擦着脸上的黏液,一边小声嘟囔:“乖乖……这可比对付怨灵刺激多了……”
森蚺群在他们身后缓缓游弋,如同沉默的护卫,目送着他们离去,最终重新隐入浓雾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隐约的人声和骚动。
新的风波,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