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眼前肆虐的火海,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掩盖,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在呛人的硝烟里他闻到了她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的味道像雪后松林间的风,混着陈年松针的淡苦,裹着融雪时的清冽,只在靠近时才丝丝缕缕漫过来,像一层无形的薄霜。
在温招静坐案前翻动书页的气流里他嗅到过;在陪温招赶路时她的发丝里他嗅到过;在温招给他写的一封又一封信纸上面,他亦嗅到过。
可比嗅觉先认出她的,是他的心。
他的心跳比他先认出了温招。
“是你吗?”他低声问,声音有些沙哑,他询问着,确认着……
温招握着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声音……
她认得这声音。
可他不是应该在缄口镇养伤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念头如同冰锥,刺破了她因过度消耗而混沌的意识,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颈后的匕首没有移开,但那股凝而不发的杀意,悄然滞涩了一瞬。
阮时逢没有等到回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吞噬一切的烈焰,声音低哑,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
“你留给我的命,我不会轻易弄丢的。”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
温招沉默着。面具下的唇抿得发白。她能感觉到他衣衫下传来的灼热温度,能闻到他发丝被火燎焦的气味。他就这样闯了进来,在她点燃的这片毁灭之火里。
笨蛋。
她在心里无声地说。
颈后的匕首,终于缓缓撤去。那冰冷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火场更显灼热的空气。
阮时逢这才慢慢转过身。
他看到的是一个戴着纯白面具的男子身影,静静地立在摇曳的火光与浓烟的阴影里,白衣几乎与周遭的混乱融为一体。
他愣了一瞬,但是当他望向她那双透过面具眼孔望出来的眼睛,是他熟悉的,沉静如水面,此刻却映着跳动的火焰,深不见底。
这就是她。
他看着她,想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却发现嘴角沉重得抬不起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叹息,融在火焰的噼啪声里。
“找到你了。”他说。
温招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他被火舌舔舐过的衣摆,和脸颊上被热浪灼出的红痕上。
“你认错人了。”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平时更显沉闷冰冷。
这时候与阮时逢相认,在走出遗迹之时,只会把他卷进来。
阮时逢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纯白面具,看着那双他绝不会认错此刻却刻意凝满冰霜的眼睛,她不知道他有多了解她。
但他懂了。
他的小兔子,不想在这里相认。
也无妨,只要看到温招完完整整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便能安下心来了。
阮时逢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带着疼惜的了然,随即,那总是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上,迅速浮起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歉然,演技浑然天成。
“是在下唐突了。”他微微躬身,姿态优雅,仿佛方才在火海里不管不顾寻找的人不是他,“实在是这位兄台的身形,与在下一位走失的故友,颇为相似。情急之下,认错了人,还请兄台勿怪。”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听不出半分破绽。
温招沉默地看着他,面具隔绝了她的表情,也藏住了她一瞬间紊乱的气息。
他这般从善如流,反倒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又紧。
“无妨。”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刻意压低,冰冷无波。
阮时逢看着她这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歪了歪头,姿态懒散,语气里带着点逗弄小孩似的随意,和像狸奴的慵懒,与周遭未熄的余烬格格不入。
他从善如流地接话,仿佛刚才那个在火海里不管不顾的人不是他,“还未请教兄台高姓大名?”
他问得轻松,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温招沉默了一瞬。隔着纯白的面具,她的视线落在他被烟火熏得有些狼狈,却依旧难掩风流的脸上。
“温鹓扶。”她吐出三个字,声音透过面具,沉闷而平稳。
温鹓扶。
阮时逢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名字改得……也太不走心了。连姓氏都懒得换一个。
鹓扶……鹓扶……这说来说去,这不还是兔子吗?她定然是喜欢原来那金兔子,等有空了,他定要再给她一个比原来那个还要大的金兔子。
这念头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起一点微妙的痒,又有点说不清的甜。
他面上却是不显,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甚至还颇为捧场地点了点头。
“温、鹓、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舌尖仿佛裹着这三个字细细品味,语调拖得有点长,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名字。”
也不知是在说名字本身,还是在说取名的人。
温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具后的目光沉静无波,仿佛他评价的是旁人的名字。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青烟袅袅。灼热的空气里,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重无形的纱。
阮时逢看着她站在那里,白衣在烟火气中依旧不染尘埃般挺直,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温兄。”他收敛了那点玩世不恭,声音平和了些,“此地不宜久留。”
温招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透过面具,很深,很静,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去。
温招看着他被烟火熏染的侧脸,沉默了片刻。隔着面具,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循着礼节随口一问:
“你呢。叫什么。”
阮时逢正拍打着衣袖上的一点灰烬,闻言动作一顿。
他侧过头,对上那双从纯白面具后望出来的眼睛,眼底倏地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像顽童找到了新鲜的乐子。
他嘴角弯起一个坏心眼的弧度,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阮~柿~子~。”
温招:“……”
周遭空气仿佛都因这三个字凝滞了一瞬。连残余的火星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温招隔着面具,看着眼前这人顶着一张被烟火熏花的脸,拖着长调报出“阮柿子”这三个字,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没说话。
面具遮挡了她所有表情,只有握着匕首的那只手,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遇见他,他也是这样,带着几分不着调的散漫,连蒙带骗地告诉她,他叫阮柿子。
那时她觉得这人轻浮又麻烦。
如今……
火场的余温炙烤着空气,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
她看着他被火燎焦的鬓发,看着他衣衫上狼狈的灰烬,再对上他那双此刻写满了“我就叫这个你奈我何”的眼睛。
心底那点因过度消耗而翻涌的戾气,和刻意筑起的冰墙,忽然就塌了一角。
这软柿子是债,躲不开,也甩不掉。
她极轻地吸了口气,那气息穿过面具,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只留给他一个挺直却单薄的背影。
“走了。”
她的声音依旧透过面具传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但先前那刻意营造的冰冷,终究是淡了些许。
阮时逢看着她率先走向雾气渐稀的方向,嘴角那点坏笑慢慢敛起,化作一个真实的弧度。
他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快步跟了上去,与她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不远不近,就像他们之间,始终隔着的那些未曾言明,却又心照不宣的灵犀。
前方的路还长,雾也还未散。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