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沉默地坐在马上,面具遮挡了她的神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对方,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箭与此刻直白的言语,都不过是拂过耳畔的风。
赤衣女子见她毫无反应,既不惊慌也不恼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不由得挑了挑眉,兴味更浓。她驱马向前两步,黑马喷着粗重的鼻息。
“怎么,吓傻了?”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是……听不懂人话?”
周围压抑的议论声更清晰了些。有人用突厥语低呼:“是二公主!”“她怎么来了……”“这下这中原小子麻烦了……”
那些话语零零碎碎飘过来,拼凑出眼前女子的身份。
突厥二公主,尉屠月璃,一个以骄纵跋扈闻名的人物。
光天化日,纵马拦路,箭矢惊魂,只为看看新来的“小美人”。这般行事,倒也符合传闻。
温招终于有了动作。她轻轻拉动缰绳,调正马头,完全正对尉屠月璃,阳光洒在她素白的衣袍和冰冷的银面具上,与对方那身灼目的赤红形成鲜明对比。
“公主殿下。”温招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依旧平淡清冷,听不出情绪,“在下初来乍到,若有冒犯,还请明示。”
她既不行礼,也不退缩,只是陈述。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位权势滔天的公主,只是一个拦路的陌生人。
尉屠月璃看着她这般镇定自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更浓的兴趣取代。她轻笑一声,手腕一翻,将长弓挂在马鞍旁。
“冒犯?没有。”她回答得干脆,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温招身上流转,从束发的玉簪到握着缰绳的修长手指,“本公主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美人,值得我专程跑这一趟。”
她驱马又靠近了些,几乎与温招的白马并辔而立,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跟我回府吧。这楼兰城风沙大,不适合你这样的……娇客。”她目光扫过温招面具下白皙的脖颈和纤细的手腕,“在我那里,自有锦衣玉食,无人敢扰。”
话说得直白,意图昭然若揭。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则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温招静默片刻,迎着尉屠月璃灼灼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承蒙殿下厚爱。”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下身有要事,不便叨扰。”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尉屠月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几分危险的气息。她似乎没料到会遭到如此直接的拒绝。
“要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冷了几分,“什么要事,比本公主的邀请更重要?”
温招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恼火。
风吹过街道,卷起些许沙尘,掠过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一个是不容置喙的强权,一个是油盐不进的沉默。
旁观的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那白衣公子周身仿佛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任你权势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尉屠月璃眼底那点玩味彻底冷了下来。她盯着温招,像鹰隼锁定猎物。
“在这楼兰,”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还没人敢驳我的面子。”
她手中马鞭轻轻敲着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可知,拒绝我是什么下场?”
周围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几个原本探头张望的摊贩赶紧缩回头,生怕被殃及。
温招尚未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略带喘息的呼喊便插了进来。
“二殿下!您……您跑慢点啊……”
一名身着突厥武士服饰的男子策马奔来,在尉屠月璃身侧勒停,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红晕和显而易见的无奈。
他先是匆匆对尉屠月璃行了个礼,随即目光落在温招身上,尤其在看到她脸上的银面具和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那武士利落地翻身下马,先是对着尉屠月璃恭敬地行了一礼,语气带着熟稔的劝慰:“二殿下,您怎么又兴起,跑到这市集上来了?大殿下正找您呢。”
尉屠月璃冷哼一声,别开脸,但紧绷的气氛似乎因这男子的到来缓和了些许。
武士这才转向温招,他脸上带着楼兰人常见的爽朗笑容,眼神却透着精明。他几步走到温招马前,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冒犯。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温招,用略显生硬但足够清晰的官话低声道:“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得很,是中原来的?”
温招垂眸看着他,没有回答。
武士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叫阿史那罗,是王庭的侍卫长。我们二殿下性子直率,若有惊扰之处,还请公子多多包涵。”他说话时,目光快速扫过温招腰侧,温招虽无佩剑,但姿态不像寻常文人,他又掠过她握着缰绳的、指节分明的手。
“方才……是怎么回事?”他状似随意地问,眼神里却带着探究,“二殿下她,很少对生人这般……感兴趣。”他斟酌着用词。
温招沉默片刻,看着对方眼中并非全然是打探,更多是一种想要息事宁人的圆滑。她简略地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依旧平淡:“并无大事。殿下邀约,在下婉拒而已。”
阿史那罗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情,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为难:“公子有所不知,我们二殿下……她认定的事,少有更改。您这般拒绝,只怕……”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
他抬眼仔细看了看温招,尤其是那半张银面具和周身清冷的气度,忽然问道:“公子远道而来,想必不是寻常游玩。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或许……我能帮上点忙?在这楼兰地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麻烦要好,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示好,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交换意味。帮他解了眼前的围,换取她来此的目的,或者,至少让他知道她是个什么来路。
温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此人看似圆滑世故,眼神深处却藏着属于武人的锐利,并非纯粹的草包。
“打听个地方。”她重复了之前在酒馆的话,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城北,那片林子。”
阿史那罗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棘手又无奈的事情。
“公子,”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苦口婆心的诚恳,“您有所不知,那城北的林子……它不是寻常地方,有王庭派去的精锐日夜守着,没有王令,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更别说进去了。擅闯者,格杀勿论。”
他抬眼看了看温招,见她依旧沉默,只是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静静看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阿史那罗心里有些没底,这中原公子太沉得住气了。
“我家二殿下……”他斟酌着词句,目光瞟向一旁抱着胳膊、脸色不虞的尉屠月璃,“性子是急了些,但心地不坏。您看,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就算您现在出城,赶到那林子外围恐怕天也黑了。夜里摸黑靠近禁地,实在是……凶多吉少。”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不如这样,您先随我们回府稍作安顿。府上自有好酒好菜,干净客房。待明日天亮,若您执意要去,有殿下同行,那些守卫自然不敢阻拦。这岂不比您今夜独自冒险强得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温招的反应,又补上一句,带着几分人情世故的通透:“有时候,绕点路,反而能更快到达目的地。公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点明了独自前往的死路和危险,又抛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解决方案,甚至带上了一点关乎生存智慧的劝导。
风卷着沙尘掠过街面,吹动温招白色的衣袂。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皮绳。
阿史那罗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那林子有人看守,且戒备森严。硬闯,以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明智。
她的目光越过阿史那罗,看向不远处那个如同火焰般耀眼又带着刺的尉屠月璃。与这位骄纵的公主同行,无疑是踏入另一个未知的漩涡。
但,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接近万诡门遗址,而又不必立刻血溅五步的选择。
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等待答复的阿史那罗,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有劳。”
阿史那罗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公子明智!这边请,这边请!”
一直紧绷着俏脸的尉屠月璃,此刻也终于眉梢一扬,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带着几分野性的笑意。她轻哼一声,仿佛这只是个理所当然的结果,调转马头,赤色身影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姿态骄矜。
周围压抑的寂静被打破,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解冻的溪流,重新弥漫开来。
看着那白衣公子沉默地驱马,跟随在骄横的公主与圆滑的侍卫长身后,渐渐远去,街边一个卖瓜的老者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惜了……这般品貌的中原郎君……”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目光追随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素白,低声对同伴道:“进了那地方,怕是再难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二公主的脾气……唉。”
“能有什么办法?”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摊了摊手,语气带着见惯风霜的麻木,“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是在人家王庭的地盘上。低头,至少能暂时保住性命。”
有人面露不忍,低声唏嘘;有人则是一副早已料到的神情,觉得这中原公子总算还没傻到家;更有几个地痞模样的青年,互相交换着猥琐的眼神,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
在这些楼兰城普通百姓的眼中,这不过又是一场权势对弱者的碾压,一个外乡人不得已的屈服。那白衣公子之前的镇定与拒绝,此刻在他们看来,更像是一种无谓的挣扎,最终仍逃不过既定的命运。
他们看不见温招面具下的平静,也看不见她权衡利弊后的决断。他们只看到,一个清冷出尘的身影,最终仍被卷入王权的漩涡,前途未卜。
风依旧卷着沙尘,吹过渐暗的街道,将那几声零星的惋惜与议论吹散。
人世间多是如此,眼见未必为实,各自的抉择,也只有各自才知其中滋味。
那抹白色的身影,在众人复杂目光的簇拥下,平静地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未知的府邸,走向她必须面对的另一重关卡。
路还长,暂时的低头,有时只是为了更好地看清前路。
况且她温招并未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