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在身后渐渐平息。
一天一夜的疾驰,身后的钰国已成遥远的过去。当马蹄终于踏上一片相对坚实的土地,前方,楼兰城的轮廓在天际线下显现。
与中原城池的规整古朴不同,楼兰的城墙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粗粝感,土黄色的墙体与背后无垠的荒漠几乎融为一体。城门口人流杂乱,驼铃叮当,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皮革和尘土混合的浓烈气味。
温招勒马,在入城的人流稍后方停下。
她脸上的银面具遮去了大半神情,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连续赶路让肋下的旧伤阵阵抽痛,握着缰绳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目光扫过城门口那些高鼻深目的突厥武士,听着耳边叽里咕噜完全陌生的语言,她知道自己真正踏入了异域。
在这里,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随着人流缓缓入城,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宽阔的土路两旁挤满了摊贩,售卖着中原罕见的瓜果、色彩艳丽的毛毯、造型奇特的银器,以及各种分辨不出用途的草药和干货。
赤脚的孩童在人群中追逐打闹,蒙着面纱的女子露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白衣覆面、气质迥异的“公子”。
温招沉默地控着马,穿行在这片异域的繁华里。
周围的喧闹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能听见,能看见,却感觉那些声音和色彩都无法真正触及她。
独行之人,早已习惯在喧嚣中开辟自己的寂静。
她需要信息,关于城北那片无人区的信息。这种地方,酒馆和茶馆往往是消息最灵通之处。
她在一家看起来客人三教九流、颇为嘈杂的酒馆前下马,将缰绳随意拴在门外的木桩上。
走进馆内,浓烈的羊膻味和酒气混杂着汗味扑面而来。喧哗声有片刻的停滞,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温招无视这些目光,径直走到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她点了一壶最普通的茶,几样简单的吃食。
跑堂的伙计打量着她,用生硬的官话问:“客官,打中原来的?”
温招微微颔首。
“一个人来楼兰,可是稀罕事。”伙计放下茶壶,又多看了她一眼,“做生意?还是……探亲?”
温招抬起眼,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些许沉闷:
“打听个地方。”
她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推到伙计面前。
“城北,那片没人去的林子,怎么走?”
那伙计盯着碎银,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旁边却飘来一阵浓烈的花香。
两个女子不知何时已凑到桌边。她们穿着色彩斑斓的纱裙,露着纤细的腰肢,皮肤是常年被日光亲吻的小麦色,与温招面具下露出的那截冷白手腕形成鲜明对比。楼兰男子多是高大粗犷,肤色黝黑,似温招这般清瘦白皙的“公子”,着实扎眼。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其中一个戴着银铃额饰的女子轻笑,指尖几乎要碰到温招的面具,眼神大胆直接,“生得这般俊,怎的一个人喝闷茶?多无趣。”
另一个女子也倚着桌沿,目光在温招束发的玉簪和素白衣衫上流转,语带诱惑:“就是,这楼兰城夜里才热闹呢。小郎君初来乍到,不如让我们姐妹带你逛逛?保证让你……乐不思蜀。”
周围几桌的客人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有人吹了声口哨。
在这鱼龙混杂之地,这等事司空见惯。
温招握着茶杯的手没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微微抬眸,目光透过冰冷的银面具,落在两个女子带着媚笑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仿佛她们的热情,她们的挑逗,都只是投入古井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惊不起。
温招幼时私塾曾教过一些突厥的语言,普通的交流对于温招来说还是没问题的。
“承蒙两位姑娘厚爱,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
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清冷平稳,带着异乡人特有的口音,却字字清晰。
两个女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银铃女子收回几乎要触到面具的手,撇了撇嘴:“要事?这楼兰城里,除了喝酒找乐子,还能有什么要事?”
另一个女子也收敛了些许媚态,好奇地打量她:“小郎君,看你这样子,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城北那地方……”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温招的视线转向她,静待下文。
女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那林子邪门得很!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剩下那个,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鬼话。”她凑近些,身上浓烈的花香几乎要将温招淹没,“听姐姐一句劝,别去。看你细皮嫩肉的,何苦去那种地方送死?”
旁边几桌的客人也安静下来,显然都听到了“城北林子”这几个字,看向温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看傻子的意味,或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温招的目光掠过她们,重新落回桌上那块碎银,然后推向旁边一直没敢作声的伙计。
“怎么走?”她问,依旧是那句话,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刚才听到的警告只是无关紧要的风声。
伙计一把抓起银子,飞快塞进怀里,像是怕她反悔。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客官……您、您真要去找死啊?”
见温招沉默地看着他,伙计缩了缩脖子,只得硬着头皮道:“出北门,一直往北走,看到一片枯死的胡杨林就往里扎。再往里……就看您自己的造化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可说好了,那地方我们楼兰人自己都不敢去,您要是回不来,可怪不了我。”
那两个女子见温招心意已决,互相对视一眼,撇撇嘴,觉得无趣,扭着腰肢离开了,临走前那银铃女子还回头嘟囔了一句:“不识好歹的中原小子。”
温招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她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水饮尽。指尖隔着粗陶杯壁,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暖意。
放下茶杯,她起身,留下一枚铜钱压在杯底,算是茶资。
走出酒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翻身上马,扯动伤口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只是抿紧了唇,控着马缰,径直朝着北门的方向而去。
身后,酒馆的喧嚣再次响起,夹杂着几句对她不知死活的议论,很快便被风吹散。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旁人看得是热闹,自己走得是生死。
她握紧缰绳,白马迈开四蹄,踏起细微的尘土。
温招刚控马走出没两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猝然撕裂午后沉闷的空气。
一根乌黑的利箭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带起的劲风拂动她鬓边几缕碎发,最终“笃”的一声,深深钉入前方不远处的土墙,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白马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温招手腕瞬间绷紧,勒住缰绳,稳住坐骑。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箭矢射来的方向,面具下的目光已如冰刃般扫向侧后方某处屋檐的阴影。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晃动的暗影。
街面上霎时一静。原本喧闹的人声像是被掐断了脖子,摊贩停下了吆喝,行人的脚步僵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以及那根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上。
那不是误射。箭矢贴耳而过的精准,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说,一个下马威。
温招握着缰绳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肋下的旧伤因方才突如其来的紧绷而隐隐作痛,但她身姿依旧挺直,坐在马背上,像一尊突然被惊醒的玉雕,冷冽而警惕。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处空荡荡的屋檐,仿佛在与藏匿其中的目光无声对峙。
短暂的死寂后,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惊恐,有人眼神闪烁,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温招缓缓调转马头。
白马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粗重。
在她身后,街心立着一人一骑。
那女子一身赤衣,如火灼目,与周遭土黄的色调格格不入。她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烈马,那马肌肉贲张,蹄下刨着尘土,显得躁动不安。女子手中握着一张造型古朴的长弓,弓弦犹自微微震颤。
她面容英气,眉峰凌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正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温招,目光锐利如她方才射出的那支箭。阳光洒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镀上一层金辉,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锋芒毕露。
两人隔着短短的距离对视。
温招转头的瞬间,那女子不禁愣了愣,如此漂亮的脸蛋和贵气清冷的气质,属实在这楼兰城……不,在整个突厥都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
赤衣女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嘴角勾起一个算不上友善的弧度,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衅,用流利的官话扬声道:
“一大早便听闻城里新来了个小美人,估计就是你吧。”
毕竟比起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温招在此处的的确确只算个小美人。
她的目光在温招脸上的银面具和素白衣衫上扫过,带着审视与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