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时逢嘴角勾起一丝顽劣的笑意,手腕轻轻一抖,那纸飞机便晃晃悠悠地朝温招飞去,不偏不倚,机头轻轻撞在她面具的额角,然后滑落到她膝上的檀紫色衣料上,停住了。
温招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阮时逢立刻正色,假装研究车窗外的风景,仿佛那纸飞机是自己长翅膀飞过去的。
温招缓缓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只突兀的白色纸飞机。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目光在那粗糙的折痕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纸飞机,手腕随意一扬,将它丢出了窗外。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甚至连眼风都没扫阮时逢一下。
纸飞机被窗外灌进的风瞬间卷走,消失不见。
阮时逢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又冷淡至极的动作,眨了眨眼,非但没觉得尴尬,反而像是被取悦了,低低笑出声来。
“醒了?”他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得逞后的愉快,“我就说嘛,这么颠的路,怎么可能真睡着。”
温招依旧不看他,只淡淡回了句:“无聊。”
阮时逢浑不在意,反而觉得她肯开口说话就是进步。他又从暗格里摸出一块芝麻糖,递到她面前:“这个甜,不吃点心,尝尝糖?”
温招侧过脸,彻底面向车窗那边,用后脑勺对着他。
阮时逢举着糖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自然地转了个方向,送进自己嘴里,含糊道:“不吃算了,本座自己享受。”
甜味在阮时逢舌尖慢慢化开,他望着温招固执的后脑勺,眼底笑意未减。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
他不再试图搭话,转而从书架下层摸出本泛黄的舆图,摊在小几上仔细查看。手指沿着墨线勾勒的路径缓缓移动,偶尔在某个标记处停顿片刻。
温招不知何时转回了头,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看舆图时神情与平日截然不同,眉宇间带着几分肃然,指尖点过沙丘符号的动作轻而稳。
“看什么?”阮时逢忽然抬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温招并未移开目光,只淡淡道:“看你何时能安静下来。”
阮时逢挑眉,合上舆图往她面前一推:“那你来指路?反正你知道要去哪儿。”
他这话说得随意,眼神却带着试探。温招与万诡门的关系始终是个谜,此刻舆图上大漠区域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绿洲标记都稀少得可怜。
温招垂眸看了眼舆图,伸手将图纸转回他面前。
“继续往西。”她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
阮时逢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轻笑:“成,你指方向,我负责带路。”
他收起舆图,又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盒在手中把玩。盒盖开合间,隐约透出一点血腥气。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温招:“这礼物……你真不打算留着?”
温招眼都没睁:“脏。”
阮时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手将玉盒抛出车窗。外面传来破军一声低呼,接着是贪狼压低的呵斥。
“确实脏。”阮时逢拍拍手,凑近温招耳边低语,“下次送你更好的。”
温招终于睁开眼,清凌凌的眸子直视他:“不必。”
“要的。”阮时逢答得理所当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我阮时逢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
他说这话时带着惯有的张扬,眼神却格外认真。
温招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折纸很熟练?”
阮时逢一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怎么?想学?求我啊。”
他等着她反唇相讥,却见她只是静静望着自己,银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
这反应反倒让他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小时候没人管,自己瞎琢磨的。”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阮时逢罕见地没有继续喋喋不休,温招也没有再闭目养神。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躺着那个穿着小红裙的小纸人春春。
纸人原本安静躺着,一见到旁边的阮时逢,薄薄的身子立刻抖了抖,猛地坐起身,迈开小短腿飞快地爬到温招手边,用扁平的脑袋使劲蹭她的指尖,一副委屈又依赖的模样。
阮时逢眯起眼,盯着那扭来扭去的小纸人,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
“这丑东西还留着?”他语气不善,显然还记得上次这纸人对着温招撒娇卖乖,对着他却龇牙咧嘴的情形。
春春仿佛能听懂,蹭得更起劲了,甚至伸出小纸手抱住温招的一根手指。
阮时逢看着那纸人贴在温招指尖的样子,只觉得格外碍眼。
他伸手想去把它拎开,指尖还没碰到,春春就猛地扭过“头”,虽然没有五官,却分明能让人感觉到它在“瞪”他。
温招抬手,避开了阮时逢的动作,指尖轻轻抚过春春的头顶。
纸人立刻安静下来,依恋地贴着她。
“它比某些人懂事。”温招淡淡开口。
阮时逢气结,瞪着她,又瞪了瞪那得意洋洋的小纸人,忽然伸手一把抢过木匣,啪地合上盖子。
“路程颠簸,别把这丑东西晃散了。”
他板着脸,将木匣塞进自己袖袋里,动作快得温招都没来得及反应。
温招看着他这一连串幼稚的举动,沉默了一下。
阮时逢抢完匣子,立刻扭头看向窗外,耳根却有点红,梗着脖子道:“看什么看?本座替你保管。”
车窗外,风沙声渐起。
车内,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点距离,一个看着窗外,一个垂眸看着自己空了的指尖,谁都没再说话。
那被抢走的木匣躺在阮时逢袖中,存在感鲜明。
阮时逢抢完匣子,正梗着脖子看窗外,耳根那点红还没褪尽。温招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无波,却像颗石子投入静水。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阮时逢猛地转回头,对上她清凌凌的眸子。她微微挑眉,银面具边缘露出的肌肤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
他愣住,目光在她脸上和自己袖口之间游移了几个来回。那丑东西还有名字?他下意识想说“一个纸片人还要什么名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就是个纸人……”他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泄露了一丝不确定。他确实没想过这玩意儿还有名字,更没问过。
温招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带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戏谑。
阮时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脑子飞快转动。他想起这纸人穿着小红裙,扭捏作态的样子,怎么看怎么……
“翠花?”他试探着抛出一个名字,自己都觉得俗不可耐。
温招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快得像是错觉。她摇头。
“小红?”阮时逢又猜,觉得这名字至少比翠花顺耳点。
温招还是摇头。
阮时逢皱起眉,盯着自己藏着木匣的袖口,仿佛能透过衣料看到里面那个扭来扭去的小身影。他搜肠刮肚,把自己能想到的、稍微顺耳点的姑娘名字都过了一遍,什么“阿秀”“玉兰”“秋月”……每说一个,温招都只是轻轻摇头。
车厢里只剩下他越来越没底气的猜测声,和车轮规律的滚动声。
他终于泄气,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意味:“总不能叫招招吧?”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温招也明显顿了一下,面具下的目光微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阮时逢猛地别开脸,耳根那点刚褪下去的红又漫了上来,这次连脖颈都有些发热。
他胡乱地挥挥手:“行了行了,本座才没兴趣知道个破纸人叫什么……”
“春春。”
温招的声音打断了他,清晰而平静。
那尘封已久的旧称忽地撞入耳中,叫阮时逢蓦然失了神,恍若一片枯叶被突如其来的风掀起,在空中打了个转儿。阮时逢指尖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烫着了。这小字已许久无人提起,原该随旧年光景一道埋进土里才是。
偏偏温招此时唤了出来,声气又轻又缓,倒像是从很远的年月里飘来的回音,每一个字都叩在他的心尖上,好似在很久以前温招便这样唤过他似的。
温招打量着阮时逢此刻的神色,复杂的表情可谓实在是精彩,与他平时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袖中的木匣忽然变得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的仿佛不再是个单薄的纸人,而是某个被时光尘封的、柔软的角落。
他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温招脸上,试图从那张银面具下看出些什么。可她只是平静地回视,仿佛刚才吐出的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两个字。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才接下去,“你如何得知?”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温招却听懂了。她目光掠过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淡淡道:“猜的。”
阮时逢沉默了。
他看着温招,看着那双清凌凌的、仿佛能洞悉许多事的眼睛。
有些疑问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比如,她是否知道这名字对他意味着什么。又或者,这只是个巧合。
春春。那是很久以前,一个面容早已模糊的女人,在某个温暖的午后,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唤他的小字。
后来女人不在了,这个名字也随她一起埋进了尘土里,再无人提起。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
可此刻被温招这样轻描淡写地唤出来,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属于遥远童年的模糊光影,竟又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
他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袖中的木匣贴着皮肤,传来一点微弱的、属于纸张的触感。
“一个纸人,叫什么春春。”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难听。”
温招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侧过去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
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而有些故事,不必追问开头,也无需知晓结局。
车厢内陷入一种奇异的静谧,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单调声响。
方才那些幼稚的抢夺和试探,此刻都消融在这片沉默里。
阮时逢没有再看向窗外,也没有再将木匣取出。
他只是靠在软垫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努力平复着什么。
温招也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
阳光依旧透过车帘缝隙,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绒毯上,靠得很近。
只是这一次,那影子里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段被无意间触碰的往事,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