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马车驶入一座镇子。
镇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深深凹陷的大字:缄口镇。
字迹边缘已被风雨磨得圆滑,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沉寂。
镇子里安静得过分。
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泥色。
几扇歪斜的木窗虚掩着,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失神的眼睛。路面是压实的黄土,车辙碾过,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没有小贩叫卖,没有孩童嬉闹,甚至连犬吠鸡鸣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空荡街巷时带起的细微呜咽,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
偶尔有零星的镇民出现在门口或巷尾,皆是衣衫陈旧,面色灰败。
他们看见这队陌生的车马,并不惊讶,也不好奇,只是木然地看上一眼,便又悄无声息地缩回阴影里,仿佛对外界的一切早已失去兴趣。
整个镇子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
贪狼勒住马,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破军也收了平日嬉笑,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上。
阮时逢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温招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透过车窗静静打量着这座死气沉沉的镇子。
她银面具下的目光掠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和偶尔闪过的、麻木的人影。
“这地方……”阮时逢放下车帘,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倒是会挑地方歇脚。”
贪狼驱马靠近车窗,低声道:“大人,此处透着古怪,不宜久留。”
破军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连个鸟叫都听不见,瘆得慌。”
阮时逢没说话,目光转向温招,似在询问她的意思。
温招的视线仍落在窗外,看着一个佝偻的老妇慢吞吞地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那动作迟缓得像是提线木偶。
“就这里。”她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静,“找地方住下。”
这地方她能感受到阴气,这村子不对,虽然她温招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是作为万诡门最后一任传人,她有义务斩世间邪祟,还百姓安宁。
她在李婆的记忆力搜寻着,《万鬼之忌》曾记载过,缄口镇的相关习俗和过去……只不过没人真的去过。
阮时逢挑眉,却没反对,只对贪狼道:“听见了?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贪狼领命,策马向前探路。破军跟在后面,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寂静得可怕的街道,缩了缩脖子。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轱辘声在空荡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在一家名为“客安”的客栈前停下。客栈是镇上唯一看起来还营业的铺子,门楣低矮,招牌上的字褪色得几乎难以辨认。
贪狼上前叩门,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半张苍老的脸探出来,浑浊的眼睛扫过他们,无声地让开身。
客栈内里比外面看着更为破败。
堂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沉,将老掌柜佝偻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老掌柜默默递过一本泛黄起毛的登记簿,手指干瘦如枯枝。
阮时逢接过笔,随手写下化名,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阮柿子。
“两间上房。”阮时逢放下笔。毕竟温招自己一个人,他还是不放心,自己可以睡地下,让小姑娘睡床上就好了。
老掌柜缓缓摇头,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指向楼上,意思是只有一间。他的动作迟缓,带着一种常年缺乏交流形成的滞涩。
破军忍不住开口:“只有一间?那我们……”
他话未说完,老掌柜猛地抬头,昏花的老眼里骤然迸发出一丝近乎惊恐的光,枯瘦的手指猛地竖到唇边,用力摆动,示意他噤声。
那急切的样子,仿佛破军刚才不是说话,而是点燃了一根引线。
破军被这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闭上嘴,困惑地看向阮时逢。
阮时逢眸光微闪,抬手示意破军稍安。他转向老掌柜,放缓了语速,压低声音问道:“老人家,这镇上,今日可是有什么节日?为何家家户户都不出门?”
老掌柜见他领会,紧绷的肩膀松弛少许,他左右看看,才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外乡人……今夜,是‘不语节’。” 他每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仿佛声音本身带着重量,“子时到寅时,绝对不能出声……绝对不能。”
他反复强调着,浑浊的眼睛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为何?”温招清冷的声音响起,同样压低了,在这寂静的堂内却格外清晰。
老掌柜看向她,触及她脸上的银面具时瑟缩了一下,才继续用气音道:“会触怒神……会……会被取走舌头,变成语骸……”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可怖的景象,干瘦的身子微微发抖,“门口……记得挂灯……”
他不再多说,颤巍巍地取出一盏灯笼。
那灯笼造型古怪,灯罩似乎是用某种灰白色的旧布勉强糊成,布质僵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陈旧感。
灯笼里没有蜡烛,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灯盏。
“灯油……要温入一滴……指尖血。”老掌柜将灯笼推过来,声音更低,“最年幼的那个……”
他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温招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和恐惧,随即低下头,不再看他们,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招来祸事。
贪狼接过那盏触手冰凉的“缄口灯”,眉头紧锁。
破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客栈里的空气更加粘稠压抑了。
阮时逢与温招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不语节的规矩,透着邪性。
老掌柜不再理会他们,佝偻着背,摸索着走向柜台深处,身影几乎融进那片昏沉的阴影里。
贪狼沉声开口:“大人,这地方……”
阮时逢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窗外。天色正迅速暗沉下去,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被灰暗吞噬,镇子彻底沉入一片死寂。
隐约可见,对面几户人家的门口,也陆续挂起了同样灰白色的灯笼,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只只窥探人间的惨白眼睛。
“先上楼。”阮时逢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有些禁忌,比毒蛇更懂得等待。而他们,已然踏入了这片无声的罗网。
客栈的楼梯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房间狭小简陋,只有一张通铺,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夜风灌进来,带着彻骨的凉意。
贪狼和破军迅速检查了房间内外,确认暂无异常。
温招走到窗边,透过破洞望向外面。
夜色下的缄口镇,没有一丝灯火,只有那些悬挂在门前的缄口灯,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晕,连成一片惨淡的苍白。
整个镇子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阮时逢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那惯常的弧度也敛去了。
“你怎么看?”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温招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万鬼之忌》有载,‘不语节,城口神怒,窃语者出,遗语现世,大凶。’”
她转过头,银面具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我们来得不巧。”
或者说,太巧了。
“相传宋末缄口镇一镇民口舌争讼,误将祭祀"缄口神”的祝词念错,触怒神明。”
温招皱了皱眉头,随后接着开口:“神明降下诅咒:每年正月十九,全村必须禁言一日,若有违者,舌头会被“神”取走,魂魄困于村头老槐树下的“语冢”。”
“若全镇守规,便会从"语冢”中吐出一句往年死者的“遗语”,而这句遗语,会成为来年某个人的“死亡预告”……”说到这温招不禁望向几人,又开口。
“久而久之,这日演变为“不语节”,却从“析福”变成了“避祸”,且诅咒随迁徒扩散,凡有此节流传的村落、城镇,皆成“缄口之地”。 ”
破军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感觉舌头根都有些发凉。
贪狼将那张唯一的通铺简单收拾了一下,低声道:“大人,温姑娘,今夜如何安排?这灯……”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被放在桌上的缄口灯上。空空的灯盏,等待着温入指尖血的灯油。
正在这时,楼下隐约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由远及近。
温招眼神一凛,示意众人噤声。
那声音到了客栈门口,停顿了一下。接着,是某种东西被轻轻放在门槛上的细微响动。片刻后,窸窣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阮时逢对贪狼使了个眼色。
贪狼会意,身形如魅影般悄无声息地滑到窗边,借着破洞向下望去。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一个身形佝偻、穿着宽大黑色寿衣的身影,正慢吞吞地沿着街道离去,手里似乎挎着一个装满了东西的竹篮。
而在客栈的门槛外,赫然放着一盏与其他人家门口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的缄口灯。
那黑衣人影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贪狼退回屋内,对阮时逢摇了摇头,表示没有看清面目,只用手势比划了门外多出一盏灯的情况。
阮时逢眼神沉了沉。
温招低声开口:“那是窃语者,不必追了。”
她随后开口解释道:“窃语者禁语期内,街巷中会出现。它不会主动攻击,只会在有人靠近时,从篮里拿出一根舌头,凑到对方耳边窃语。”
“内容大概是对方最在意的人的“临终遗言”,当然即使那人还活着。若听者因震惊、恐惧发出声音,“窃语者”会立刻用舌头堵住其嘴,将其拖进“语冢”,拔掉其舌,成为新的“语骸”。”
阮时逢他们三人都懂事的没有问温招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这不语节尚未正式开始,“窃语者”似乎便已开始巡游。
房间内一时无人说话。桌上那盏空缄口灯像个苍白的问号,映在每个人眼底。
破军喉结动了动,目光在温招和那灯之间转了转,压低嗓子:“真要按他们说的做?这玩意儿邪门得很……”
贪狼沉默着,手始终按在刀柄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阮时逢没看那灯,只看着温招。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收尽,屋内油灯的光晕将她银面具的边缘勾勒出一圈微芒。
他忽然扯了下嘴角,声音低缓:“看来这缄口镇,是打定主意要留我们过这‘节’了。”
温招的视线从窗外那片死寂的苍白灯笼海上收回,落在桌面的空灯上。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右手食指在左手指尖极快地一划。
一滴鲜红的血珠沁出,在昏黄灯光下像颗小小的宝石。
她没有犹豫,将那滴血滴入灯盏空置的油池里。
血珠落入,没有声响,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灯盏内壁似乎极轻微地暗了一下,突然燃起了火,照亮了屋内。
阮时逢看着她利落又平静的动作,眼神深了深。他本不想让温招冒险的,可无奈自己是年纪最大的……
贪狼见状,不再多言,拿起那盏灯,走到房门口,将其挂在了门楣外侧。
那灰白的灯笼混入窗外一片惨淡的光晕中,几乎分辨不出。
“子时前,各自找地方休息。”
阮时逢说着,走到通铺边,率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对着其他人,望向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将最里面相对安稳的位置留给了温招。
贪狼和破军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门边两侧阴影里,抱臂倚墙,闭目养神,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温招走到通铺最里侧,和衣躺下,面朝墙壁,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油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都能让人的心跳漏掉一拍。
破军觉得自己的喉咙越来越干,他拼命吞咽,却连吞咽的声音都觉得过于响亮。
他忍不住看向贪狼,贪狼闭着眼,呼吸绵长,仿佛真的睡着了,但破军知道他比自己更警惕。
阮时逢始终望着窗外。那些悬挂的缄口灯,光晕纹丝不动,像钉死在夜幕上的苍白瞳仁。
他想起老掌柜那惊恐的眼神,想起“语骸”和“窃语者”。
这镇子的秘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而他们正站在井沿。
温招背对着所有人,眼睛却睁着,看着墙壁上斑驳的阴影。
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刺痛感尚未完全消散。
万诡门的传承在她血脉里低吟,提醒她此地的阴气非同一般。不语节,缄口神……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梆子响,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子时到了。
几乎在梆子声落下的瞬间,整个缄口镇最后一点微弱的生活气息也彻底消失了。风似乎都停了,窗外只剩下那些灯笼散发出的、凝固般的惨白光芒。
绝对的静,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耳膜上,压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楼下街道传来。
嗒…嗒…嗒…
不是正常的行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破军猛地睁开眼,看向贪狼。
贪狼不知何时也已睁眼,眸光锐利如鹰,对他轻轻摇头,示意切勿妄动。
阮时逢依旧望着窗外,身体姿态没有丝毫改变,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
温招保持着面向墙壁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那拖沓的脚步声到了客栈楼下,停顿了片刻。
楼上四人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楼下无声地“看”着这扇门,看着门楣上那盏新挂上去的缄口灯。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缓慢地沿着街道远去,渐渐消失在死寂的夜里。
破军刚想松一口气。
嗒…嗒…嗒…
另一个方向,又响起了同样的脚步声,同样缓慢,同样拖沓,同样在客栈楼下停顿。
不止一个。
冷汗顺着破军的额角滑落。他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
贪狼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青筋隐现。
阮时逢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而此刻的温招早已把神识脱离了□□,她走出了客栈,突然一阵刺耳的哭声打破了镇子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