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众人闹哄着散开。
钱卫侧头,发现魏朝微微勾唇,也抬头看过来,“怎么了?”
钱卫正托着下颌想,木门嘎吱一声,关三娘一身锦袍进来,轻轻关上门转身,轻声笑着,“首辅大人大忙人,怎么还记得回来?”
魏朝无声笑起,又一弯眉眼状似嗔怪。
关三娘很快走过来坐下,打开食盒放上桌,“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忙是真的,念着娘也是真的。”
魏朝看一眼,随手拿一块咬下,头趴上桌案笑得无害,拖长嗓音,“秋闱要筛一批进京营,御林军少了人也要找人替上,阿若这些日子都憔悴了……”
说着,他头抬起来些,指节屈起摸眼角,眼泪呼之欲出。
钱卫站在一侧嘴角微抽,又绷紧。
是……
个屁!
白天东西奔波吃喝玩乐,晚上看策论练剑赏月一样不落,平均半个月把京城跑一遍,每天还红光满面使不完的劲,明明就是天生的高精力。
但这散乱的发丝、这疲惫的神态手到擒来,演技实在太好了,以至于要不是日日跟在这人身边,他就差点也信了。
关三娘一看,果然心疼坏了,伸手帮他理发丝擦汗,轻叹口气蹙眉,“这么累也不知道回来休息?”
“多留两天吧?娘给你做好吃的?”
“阿若不累。”
魏朝忙摇头,接过冷帕自己擦着,轻声开口,“今夜要是歇了,明日天不亮就得走,阿若怕自己舍不得。”
关三娘咬唇,眉头更紧,“又这么急?”
“没办法啊,要上朝,要商议一堆事,我也不想。”
手指抽出一根根下压,魏朝唉声叹气一会,双手抓住她胳膊鼓起脸颊爬上去蹭,一副小孩模样,眸子在火光下亮得惊人,“可是我不能不做,娘养我成人,阿若也要好好孝顺您才行。”
“你真是长大了,怎么这么懂事……”
关三娘心上一软眼眶发酸,忍不住伸手弹他鼻尖,嗓音有些发哑,“不是说了么?你在娘这里永远是小孩子,不需要逞强。”
“等会就歇下,明日我叫你。”
拇指在他脸庞游走,最后于额前停下,关三娘又低头,轻轻留下一个吻,起身往外走。
“嗯!”
魏朝猛点头一脸乖顺,关三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钱卫一眼笑意吟吟,“这位小兄弟也留下吧?旁边厢房铺好了。”
钱卫一愣,伸手指自己又看魏朝,得到眼神示意才哦一声应下,拿好东西走了。
窗外明月高悬,魏朝躺上塌合眼。
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日子,确实如他所说忙的很,御林院、内阁、太和殿,金銮殿……,每次几乎都火急火燎三两句就跑,恨不得踩风火轮上阵。
因着沈梵,展临最近安安分分没出东宫半步,他也没管。
太子往边境调兵这事,他是在穆垚的来信中得到的,上面写东夷几派纷争不断,有小部分想趁此次东南元气大伤、新军还未壮大时入侵,夜里频繁试探。
京营前日来了五千精锐,领头的找她和穆长泽谈过话,似乎还在往冀州、荆州等地秘密寄信。
魏朝起身,把纸放进香炉烧了,坐回来喝茶的一瞬间脑海里就浮现出沈梵的脸。
这种小心翼翼、考虑周全的计策,不像是李烨的想法,更像是他的。
再过几日正好秋闱,他不如现在就去试探一番。
但是还没等他开口,这日金銮殿上,李烨已经开口说了边境的事。
殿内霎时陷入寂静,众人面色各异,没过多久面面厮觑,但都不怎么敢开口。
这时,从禁卫军统领升为御前统领兼中尉的曹迁上前躬身,声调平稳说着自己的想法。
李烨垂眸听着,时不时点头。
魏朝暗自瞥沈梵一眼,发现他站得笔直,在看李烨二人。
魏朝眼神一暗。
那天过后,他们明明几乎每日都在朝堂上见,却没有一点眼神交汇,沈梵也总是皱眉思考不怎么会笑,就算偶尔舒展开也是侧头与身旁交谈。
沈济明沈亦安吕康承,穆怀仁裴垏,甚至穆七、姜晏……
那双浅眸仍旧明媚夺目,单单不再为他停留,越过自己和其他人寒暄的时候反而变多了。
片刻之后,沈梵上前,一拱手,也缓缓开口。
魏朝手上握紧,垂眸听着,没说出一句话来。
下朝后,他告别众人,转身往御书房走去,正到门口从缝隙中隐隐瞧见一个人影。
走近一看。
是沈梵。
他一身朝服,冲李烨低头,双手呈上请帖又站直。
李烨手上没停,单手接过放桌上,随口打趣,“文君兄这是有好事啊?”
沈梵脊背一僵,明显顿住,而后短促一笑,“嗯。”
“婚期将近。”
魏朝猛地僵住。
李烨也眼眸一动,搁下笔看向沈梵,喉间滚动一番才找到措辞,“这么快?”
“下月初五,两家已定好,殿下若是忙于政事无需到场,微臣告退。”
沈梵轻笑一声,又一行礼转身。
“我会来的。”
李烨沉默一会,看他背影轻声道:“一定到。”
“……谢殿下。”
沈梵没回头,径直往外走,瞧见魏朝也不做停留,抬腿欲走。
但魏朝没有作罢,伸手一下拉住沈梵袖口,沈梵只得停下,头也不回,“你想说什么?”
魏朝怔住,下意识松开又抓住。
说什么?
他现在确实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再把那些思念倾诉一遍?让他感受到自己的不甘、不解,乃至这些日子的烦闷?
……
手上再度攥紧,魏朝低头,再开口嗓音略微发哑,“我还有礼物没给你。”
沈梵背对着他,没说话,也没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