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钟离一别,景忬带着十余名近卫换上了粗布麻衫,乔装打扮后便悄声投入了那片茂林修竹。
江东一向多绿多水,山阴林道且不说比北方复杂交错得多,与官道上的平坦更是天壤之别。
这个时节暑气还有尾音,刚下过雨又是异常的湿润,不过几里就已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一路走来这薄雾缭绕不散,稍不留神就很容易便迷失在这片世外之中。
若走了寻常的山路,偶尔隔着丛林听见了官兵路过的蹄声。因是乔装暗访,自是不愿意行踪被官府的人知晓。
无奈的一行人只好往更深更远的山间走去,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这湿漉小径。
倒是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是一处交曲嶙峋的石山。在那已经几近枯死的草木旁,赫然趴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景忬再走进几步,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这里有人。”
她小心拨开遮挡的藤蔓,眼前的女人衣衫褴褛,几个拐角处都破开了口子,那已经饱经风霜的衣衫上沾上了不少泥土,裂口处稍见点滴血迹。
景忬将她翻过身来伏在怀中,撇开那遮掩的青丝以及浑浊浮尘,面容露出原本的灵婉一态,干裂唇间泛出病态的灰白,那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
显然受了重伤,她看起来已经在这里昏迷了许久。
景忬稍一勾手便从近卫的手中取过水囊,随着女人的嘴被一点点掰开,景忬倒得小心,那壶口的清水流得并不连续,近乎是一滴一滴地溜进唇间。
那囊中的水在腰间放久了早已没了最初的冰凉,而是有些略显温热。这样也好,也不至于伤了女人干涸的喉咙。
好在喂了些水便有了反应,女人原本紧闭的眼睛突然颤了颤,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半刻挣扎后睁开了眼,她感觉到自己侧躺在不知是谁的怀里,视线清晰的瞬间她才得以看清救了自己的人。
只是更引起她注意的是景忬身后十几名同样也紧盯着她的女子。
这突如其来的陌生面孔,让女人的眼中瞬间充满了戒备。根本顾得不有伤在身,她挣扎着爬起来试图逃离。
景忬听着她口中含糊不清的呜咽,担心有所动作会惊了她,只好由着她颤颤巍巍起身。
只是实在有心无力,身子刚撑起不过一半就再次往后跌落。
好在还没踏出半步,景忬抬手便接住了她,紧接着便瞧了一眼近卫,对着她说道:
“你别怕,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此处。”
她死死地盯着景忬的眼睛,企图从那双古水无波的眼眸中分辨出几分真假。
她们倒也给足了耐心,再未置一词只待她紧绷的身子有些松懈。眼瞅着过了许久确实不似官兵,她才小心地开口,话语间颤抖得溢满了她此刻的不安:
“我,我叫秦鸢,我是江东临州人。”
有一个近卫跳出来:“好巧啊!我祖上也是临州的。秦姑娘,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是逃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今年江东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可官府却一直在催着我们交粮。”
她越说越激动,每一个字似乎带着刻骨的绝望:“我们把家里的地都卖完了,可那些钱还是不够交税的。官府的人每隔三日就来催缴,他们带着很多人,只要是哪家哪户没交够的就会被往死里打。我丈夫被打了两次,右腿都已经折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只好商量着逃跑,可官府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很快就知道我们已经跑了,到处张贴我们的通告搜罗着。没有法子,我们只好躲进了山里,可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一直紧追着不放。”
她的身子开始颤抖,充满愤恨的眼泪匆匆滑落:“我丈夫他腿脚不好,怕连累我便把我推进了河里。那水流很急,我眼睁睁地看着官府的人追上他就再也瞧不见了。不知道被水冲到了哪儿,上岸后我便一直跑一直跑。后面的事我便没了意识,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倒在这了。”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活着……”
她哭得撕心裂肺,瘦弱的身体在景忬怀中颤抖不已。
她轻轻拍着秦鸢的后背,任由她宣泄着压抑已久的悲痛。
近卫待秦鸢的情绪稍有平复才问道:“整个江东都是如此吗?”
秦鸢摇了摇头,眼泪还挂在眼角:“我不知道,但临州是这样,村里很多人都被逼着上吊的上吊,逃难的逃难。”
她抬起头仓促地环顾了一眼四周,眼底满是茫然的看向景忬。
“这里是钟离边界。”景忬答道,“南靠临州,再往东便是江宁了。”
“往南是临州?”
她挣扎着想从景忬怀里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我要回去!”
景忬没有拦她,不过淡淡一句警告就令她停下:
“你现在回去等于送死,要想活命就跟我走。”
“不,不!”恐吓虽使她的腿脚怔在原地,但是她的口中却还在喋喋不休,她摇着头嘀咕半晌,不知道想说与谁听,“我丈夫也许还在家中等我,我要回去,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
她刚走两步便被近卫拦下,结局怎样虽然隐约已有几分了然,却依然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无力的痛苦让她把最后一丝希望投向了景忬。
“确定了他不在那儿,我就跟你们走,好吗?”
眼泪滚烫,使得那分哀求越发炽热,拦她的人也心怀不忍而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