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放走陶剑,后放走那些和尚,你这逆子,朕是对你太纵容了,纵得你不知人伦忠恕!”
“抬起头来,朕倒真想看看你是天家之子还是那些秃驴之后!”
“……”
一句句的指责不堪入耳,晏楼没有至始至终没有听见太子的声音。她不敢想象到此刻阿姐在经历什么,阿娘明明深知阿姐素信佛法,却偏偏要她去办这件事。联想到自己明明不喜权斗,阿娘却还是要把自己拖入这泥潭深渊。
随着殿门大开,在白日映耀下刚露出面的太子身后是皇帝的最后一句暴怒,没了殿门的阻碍显得更为显眼又刺耳:
“再想当活菩萨,朕就让人在你的靴子上涂满那些人的血,让你踩个够。”
尾音虽然再不似方才般激恼,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阴鸷。这不忍直闻的场面让她有些发憷,她真的很想冲进去问一句皇帝,她要怎么样才能给自己和阿姐一条活路。
可她不敢,她甚至连在这个时候就随着艾纵进去见皇帝的勇气都没有。
和她想象中不同,她见到太子时阿姐看起来并不是一脸忧闷的样子。反倒是殿门刚关上的瞬间,她有些释然的深呼了一口气,像是又做到了什么、而又逃过了什么。
她见到晏楼,艰难地挤出半丝笑容:“你来啦。”
但晏楼不同,方才那些斥责似乎还言犹在耳,她实在是有些关心则乱地上前问道:“阿姐,这一次真的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吗?”
她话里的意思,是这一次就不能顺着皇帝吗,哪怕就这一次。毕竟没有人斗得过皇帝,就算是太子。这样耗下去的结果无非就是再一次迎来责骂,也许运气好只有责骂,也许运气不好呢……
她不敢赌,她害怕失去阿姐。
当然也有龌龊的私心,她更害怕阿姐失去太子的位置。
毕竟只要她还是太子,阿娘就算再是无情利用也不会加害自己,日头长了怎么说也还终有熬出头的一日。可若是那人上位东宫,也许自己都活不到他登基的那一天。
一想到这里晏楼的身后噤若寒蝉。
“如果一味长君之恶,我日夜难安。”太子叹了口气,瞧着晏楼若有所思的样子,听不出是嘱咐还是安慰,“我与阿娘不过是在这件事上想法不同罢了,你不要担心,更不要为我求情,阿娘会猜忌你是东宫一党的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
艾纵这会儿从里面走了出来,告诉晏楼陛下请她进去。
“去吧,好好说话。”太子向晏楼示了一个眼神,转身后径直离去。
晏楼瞧着太子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
只是那句“好好说话”的叮嘱似乎没怎么派上用场,皇帝兴许是还在气头上,兴许是方才动怒实在耗了体力。
晏楼进去后皇帝并没有同她多说什么,而是叫来艾纵将御案上的一本建章交给了她。
“江东是你的封地,去了那儿好好查。”
“阿娘?”
见皇帝扯了半天嗓子才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晏楼看着手中的东西只觉得一头雾水。但是她还没来得及问这是什么,皇帝就已从侧门离开了立政殿。
晏楼只得回了王府,立政殿的见闻令她实在是心不在焉,对将来的迷惘多了不止一丁半点,如果说事情真到了她不愿的那一步,那就不得不提前做打算,她的内心开始有些恐惧这种看天保命的日子。
以前习惯掩下肮脏的野心,可被现实逼得必须依托于它。
也不知道今日的事到底是福是祸,她甚至从出宫到回府这一路上都没有心思打开那本建章,而至于建章上说了什么还是景忬看过之后才告知的她。
“看奏折上的意思,是江东那边因为今年秋税闹出了人命。”景忬合上手里的建章,瞧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出神,便将奏折小心轻放在案上。
只是过了半晌都未见晏楼有半分回神的迹象,虽然昨日也有些颓丧,这不似今日这般恍惚。这倒是景忬第一次见到眼前之人这个样子,今日伺候她晨起时并未见到她这般反常的样子,想必定是在宫里看见了什么。
她没有再等,而是直接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啊,嗯,你方才说什么?”
被猛地拽回现实,一时只剩得这语无伦次的样子。
景忬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想给她平复的空间。
晏楼别扭地撇了嘴,深呼一口气终是放弃了抵抗:“我有些害怕。”
“怕什么?”
她抬眸与景忬相顾对视:“不知道怎么说,我有一些不怎么好的预感,我害怕有一天我的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