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此前大司马谋反的事后,皇帝对禁军的把控高度敏感。高相枫出身军中,自也是知道的。她身子几度紧绷,却也不愿出卖太子:
“军情紧急,臣担心送文不力,臣便求太子殿下赐了些随护。”
这个理由在皇帝面前脆弱得一碰就碎。实际上她并不在乎任何说辞,她在乎的是眼前这个人确实动了禁军,动了她的底线。
皇帝眼神越发阴郁地打量着高相枫,带着审视的意味:“季梧,你觉得呢。”
联想到方才文书的内容,季梧看出了此刻皇帝眼中的猜忌,却还是劝道:“陛下,如今北胡的人都在这儿,不得不为长远计。”
皇帝听完未置一词。
淮王以为皇帝要大发雷霆,正准备看高相枫的好戏。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添油加醋,将太子也拉下水。
谁知皇帝只是盯着高相枫半晌,转身离去之前嘱咐了另外一件事:“你明日一早带晏楼回京,京师的条件更好些。”
皇帝竟是什么责罚也没有,淮王感到不可置信。他不死心地跟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不料皇帝突然看向他,那阴冷的脸色让他背脊刺寒怔在原地。
只见御驾离开后季梧竟还在这里,淮王便把救助的机会放到了她身上。只是季梧是太子的姑母,他往日里总是不得机会与之拉进关系,他深知季梧为人正直断不会徇私,所以也很渴求能够偶尔得到季司徒的指点迷津。
“司徒大人。”淮王一脸挚恳小声唤着季梧。
“殿下,”季梧颔首应了一下,看起来像是等着淮王找她很久了,“若是山上有什么不干净的,还望殿下派人尽快处理了。”
这话一下子在淮王脑中炸开,莫非季梧知道什么了?心虚使得他乱了心神,表上面却还嘴硬道:
“司徒大人这话,我听不明白。”
“吴王遇险,殿下作为手足至亲料理善后乃是天经地义。再者…”下一句话让淮王彻底卸下了戒备,“殿下此举堂堂正正,日后若有人提及此事,自然不惧那起子闲话。”
淮王瞬间舒了眉眼,揖手笑道:“多谢司徒大人。”
好在晏楼及时把那支毒箭拔了出来,伤口所中之毒并不深,太医吩咐只需按时内服外敷进药半月即刻。
只是回到吴王府的时候,她还是一直昏睡着。
虽说太医每日都会开了药送来,但晏楼喝药的效率却十分糟糕。有时候即便勉强喂进去两勺,也会吐出一勺,这让所有人都心急如焚。
看着床榻上瘦削苍白的晏楼,焦灼在景忬的内心持续翻滚,但她什么也没说。倒是听岚守在旁边,那抽涩的语气听不出已经哭了多久:“殿下你不能不喝药啊…”
这样下去不行。
景忬看向听岚,眼神有些不自然侧面示意道:“你去看看晚上的药开始熬了吗。”
那人已经通过眼神告诉她的意思,听岚点头后离开了屋子,将空间留给了她们二人。
只有这个时候,景忬才敢稍有外露自己的心意。她轻抚过晏楼的脸,眼里瞬间蓄满了泪光,留不住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她无尽的悔意。
如果能早些送出那封信,也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晏楼扶靠在枕上。她舀起一勺药汁放入嘴里,那丝苦涩立时便粗鲁地钻入她的舌尖,涩得她眉心微蹙。她没有咽下去,而是调好姿势慢慢俯下身,只待唇齿间相触的温热后,她将药汁一点点地推入晏楼的口中。
一点一滴地把所有交给她,晏楼的喉咙艰难地滚动着。
她终于没有再吐出来。
就这样一次一次地交付,直到那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晏楼醒来的时候,自回京已经过去了两日。
她只觉得全身酸麻无力,四肢沉重得抬不起分毫。她试图动弹几次,却发现连简单地起身都很是吃力。
就在这时景忬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看到正试图挣扎着起身的晏楼,她连忙上前放下药碗,按住了她:
“太医说了,现在还不能下床走动。”
晏楼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着她,那双往日深邃眼眸此刻却冷得像个冰窟,却没有一丝温度。
她的反应也使景忬僵了一下,这会儿也顾不得其它。
这表面的和平坚持了不到半晌。
当她把药喂到嘴边时,晏楼却没有张开嘴,反而是盯着她冷眼道:
“看到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晏楼很难不把悬鸿池的事和朗薄联系在一起。
景忬愣了一下,只是眼中没有丝毫错愕。她没有正面回答晏楼的问题,而是姿态放得很低,小声安抚道:“先把药喝了,好吗?”
晏楼没有丝毫退让,甚至有些近乎偏执:“我问你是不是很失望啊。”
景忬的思绪也渐渐回到了现实,她放下药勺无奈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不清楚吗!”晏楼眼中的怒火瞬间旺盛起来,她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虚伪的平静,她猛地抬手一把便打翻了景忬手中的那碗药,此刻那深色的药液如同她此刻心中肆意的怒火。
“你给我走,”她沉声嘶吼着,一字一句说得很是用力,“我不想看见你。”
景忬怔怔地盯着那几近破碎的碗,又看向晏楼那近乎疯狂的眼神,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而当她意识到似乎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快要逃离掌控时,她才逼迫自己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毫不犹豫地转身便要离开。
对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晏楼方才的盛怒瞬间便化为一股巨大的恐慌。
“景!”
极度的情绪反转下让她几乎是哑了嗓子,她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挣扎着要下床,试图去追回那快要消失的人影。
然而还未等她迈出一步,整个人便如不受控制般向地面重重摔去。
这痛感虽远不如那日的毒箭,却让她的眼泪下意识地夺眶而出。
方才还想着逃离,那一声吃痛让景忬几乎是失控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地的那人,一手捂着受伤的左肩,另一只手无力地撑着地面。
那双眼睛里早已没有了愤恨,而是令人心碎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