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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栖风宿雨(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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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吗?”风宿问。

燕来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只留下了浅浅的一点,说:“你问过小佑了?”

“我想听你再讲一遍。”风宿说。

过往这个东西,毕竟不发生在当下,时间过去了,或许留下了痕迹,或许仍有感触,但终归和经历时是不同的,还存在于记忆里的事件总是能被不少人当做故事、当做笑话,真正毫不在乎地讲出来,但风宿知道,燕来稀不能,他表现得再平常,心海也不可能是无波的。可他有些话想对燕来稀说,想对亲口讲述自己过去的燕来稀说。

“那从哪里说呢,最开始吗?”燕来稀问。

风宿点头。

“最开始……我自己不记得,那时候我还是个婴儿呢,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一回事,总之是差点死掉,送去医院抢救回来,又被院长妈妈从医院带回来了。”

反正让人家自己揭自己伤疤就已经算是过分了,那为了一次性解决,再过分一点也是没办法。风宿说:“林予佑说,是你的亲生母亲想要杀了你。”

燕来稀没反驳,也没肯定,只是说:“可能因为我总是哭闹吧,婴儿又脆弱。哥哥姐姐都说我小时候睡醒了就哭,哄还哄不好,尤其是几岁的时候,每次都是哭得没力气了才抽抽搭搭地停下。”

风宿插话,阻止他继续把问题往自己身上引:“婴幼儿都会哭闹,都很脆弱,这不是她差点要了你的命的理由。”

这一阻止,给自己整的挺堵心,他听见燕来稀小声嘟囔着说:“池复也是这么说的。”

风宿不太高兴这种时候燕来稀忽然提到别人,这个别人貌似还是他情敌,但自己现在名不正言不顺的,也没什么好不高兴的立场,只能说:“是个脑子正常的人都会这么说的。”

燕来稀笑笑,继续说:“后来,五六岁的时候,被领养过一次,不小心烫伤了,就又回去了,小佑那时候刚三四岁,对被领养的第一个概念就这么跑偏了,到现在还很抵触,每次有孩子要被接走都要担心好久。”

风宿沉默,他在林予佑那里听到的版本可没有这么简单。

领养燕来稀的是一对异性恋人,似乎是其中一方没有生育能力,想要个孩子,又不想通过科技手段。异常只能被确认,不能直接查出来是什么,因此虽然池复那种二十几岁了才发现异常是什么的人属于极个别,但许多人也并不是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异常的。

燕来稀被领养时就不知道,几岁的小孩子表达能力有限,醒来后问他怎么了也只会说不喜欢、不舒服,大人们下意识的以为是身体上的问题,再加上他那时不太能分得清现实和梦境,在外人看来偶尔会胡言乱语,更是把怀疑的方向推向了疾病类。

孤儿院里,能保证异常对寿命没有太大影响的孩子都占少数,那两人看燕来稀是个健康且健全的孩子,甚至都没考虑还不确定的异常会不会是什么大麻烦,更别说是“这孩子的异常可能和睡眠有关,每次睡醒之后都哭得厉害,不太好带”之类的提醒了。

估计又是那种说的时候什么都好,到家之后又嫌烦的。

至于烫伤……林予佑没说什么,似乎也不大清楚。

“所以你才不愿意去医院吗?”风宿问,“因为两次被丢在医院。”

“没有被丢在医院。”燕来稀摇头,“是院长妈妈把我要回去的。”

风宿皱眉:“你是怎么烫到的?”

五六岁的孩子,自己不小心的话,只伤到大腿的概率不大,而且又是“要回去”的。

“当时领养我的妈妈把放在茶几上的水打翻了。”燕来稀说,“洒到我腿上了。”

风宿追问道:“为什么打翻了?那之后呢?”

“我……”燕来稀卡了壳,像是不知道该从哪开始说,眼神也有些躲闪,“我那时候总吵得她睡不好觉,带着去了几次医院也没查出什么问题,那时候不懂事,也不管大人是不是在忙,是不是烦着,只知道以前醒了就会有哥哥姐姐来哄我,就凑过去想要她安慰我一下,说等一下也不愿意,还拽着她袖子,她一挥手,就把桌上的开水打翻了。”

他越说,风宿的眉头皱得越紧,正要张口,发现燕来稀还没说完,就先憋回去了,结果差点没跟燕来稀接下来的话一起给自己噎死。

“她自己的手当时也烫伤了,却只顾着帮我处理伤口,带我去医院,也是多亏了这个才没留下什么很明显的伤疤。”

风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问:“你还要感谢她不成?”

燕来稀看他脸色不太好,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惹他不高兴。他没和别人说过这些,没人会对这些事刨根问底,就算是池复也不会,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燕来稀不主动说的话,池复会去问别人,但就算是烛九——就算是把燕来稀要回来的院长,也只能知道大致的事情经过,并不能知道燕来稀到底是怎么想的。

燕来稀不知道别人在听到这些话后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应,稍稍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问:“不应该……吗?”

“你还真要感谢她?”风宿的语调不自觉地升高,林予佑可说了,她哥被领养之前就跟大多数小孩不太一样,不会边哭边喊,回来之后更是连嘴都不张,自己把小手往嘴上一捂,就光啪嗒啪嗒掉眼泪,这样的孩子拽袖子能拽多紧?怕不是没有那杯水燕来稀也免不了要摔一跤。

见到对方下意识瑟缩了下,风宿才发现自己没控制好情绪,抿着嘴停了两三秒,确定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才继续说:“是她不负责任,随随便便冲你发脾气,还弄伤了你。哪里应该让你像现在这样把什么都说成是自己的错,还要感谢她在犯错后才发现的一点良心?”

“我小时候确实挺烦人的,整天说自己不舒服,去医院又什么事都没有,谁都会烦的。而且她没想伤到我,只是不小心。”燕来稀说,“那时候她明明自己的手也很疼,却只顾着我,哭着、焦急着一个劲地道歉,说对不起。”

“所以这才是你不愿意去医院的理由吗?”风宿问,他看着燕来稀垂在身侧的手,放任自己握了上去,试图对“循循善诱”这四个字进行一些理解并实践,“在去医院这个前提已经发生了的情况下,什么事都没有才是最好的结果,这不应该成为你不愿意,甚至不敢去医院的原因。”

冰凉的指尖在另一个人的掌心渐渐回暖,燕来稀想说什么,被风宿抢了先。

“而且你说她帮你处理伤口,她向你道歉。她当时的情绪也好,做的什么事情也好,说到底都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做了错事,知道自己闯祸了。至于道歉。”风宿态度不屑地嗤笑一声,“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道歉能让你不疼吗?道歉能把伤害或损失转移吗?这玩意就是个形式,唯一的实际作用就是放低姿态,让自己反而更可怜、更委屈、更像一个受害者,必要的时候还能把对方衬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形象。道歉了就必须原谅,不原谅那你和对方的受害者与加害者的位置就要调转,这听起来很没有道理,但事实就是这样,现实中有无数的例子,一抓一大把。

“林予佑说你回去之后她听到过你问院长,问这次的妈妈是不是也不要你了,问能不能再和她见一面,想说对不起,想问问她的手还疼不疼。说你回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怕水怕得厉害,可明明都在发抖了,还听话伸手去碰。说你回去之后忽然不哭了,也不挑食了,直到有一次把自己吃吐了,问你才知道,你怕自己不听话,孤儿院也不要你。”风宿没给他插话的机会,说话快而清晰,问,“你最后见到她了吗?她有再来看过你一次吗?”

燕来稀垂着头,良久,轻声说:“也可能是院长妈妈不想让她再见到我,担心……”

“不要总是帮别人找借口。”风宿打断他,说,“明明总能找到把错误放到自己身上的方法,那为什么不放到别人身上呢?”

“我回到孤儿院之后。”燕来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妈妈发现我怕水,就耐心地引导着,告诉我水并不可怕,教我怎么分辨水会不会伤害自己,姐姐就在旁边,先用自己的手去碰一碰给我看。醒来后躲在被子里偷偷哭,哥哥就把被子掀开,告诉我难过了要哭出声,要告诉别人,发现我不听,就干脆睡在我旁边。害怕挑食被讨厌,硬往下吞不喜欢的食物,小佑就坐在我旁边盯着我吃,看到我不嚼就想直接吞掉就叫我吐出来,然后把我碗里不爱吃的东西都夹走,夹完了又怕我不够吃,再把自己碗里我爱吃的东西夹过来,有时候正好是她也爱吃的食物的话,她就会去跟哥哥姐姐撒娇,这要一点,那要一点,要得多了回来还再分给我。”

“院长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池复……还有你。”燕来稀偏过头,笑着说,“我遇到的人明明都很好,为什么要把错误放到你们身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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