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遇到的一部分人很好,不代表所有人都很好。”风宿说,握在掌心的手指能很快被自己捂热,他主人的想法可没那么快能被自己改变,“那之后呢?身体健康的孩子应该很好领养才对,林予佑说你没再从孤儿院被带走过。”
“最开始应该是怕我有阴影吧,院长妈妈有问过我,我说不想走。后来,稍微长大一点了,有不少人来问过,想领养我,院长妈妈就来问我,如果她一直把我留在院里的话,会不会不开心,我当然不会,只不过那时候还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只当是她怕我再受伤,后来她才和我说,我只猜对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我长得太漂亮了,又确定了异常不会影响外表,也不会让我过早的夭折,她不敢把我送出去了,漂亮也不一定全是好事,她不敢赌那些想领养我的人会不会因为这幅外表而利用我、伤害我。”
风宿没说什么,他觉得院长实际担心的,应该是燕来稀会心甘情愿的被利用,甚至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他走神似的在心里念叨着燕来稀的名字,忽然想到林予佑以前和他说过的话。
“妈妈说我的腿不是不幸,而是象征,象征着我是森林的孩子,一草一木,每一片丛林都会给予我庇佑。”
“林予佑说你们的名字都是有含义的,你的呢?”风宿问,“燕来稀是什么意思?”
“妈妈说,把我带回来的时候正是春天,有燕子飞来,停在屋檐上,她怀里的我也轻得跟个小燕子似的。”燕来稀说,“她说我一定会是个健康的孩子,一定是个幸运的孩子,是燕子送来的稀世之宝。”
那一刻,嘴好像忽然有了自我意识,说了句肉麻得能把风宿自己吓一跳的话:“那我就是燕子在风雨中的宿处?”
时间像是停止了一般,声音、动作,似乎都滞住了,风宿大脑正在重启,一时没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燕来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敢动。
“开个玩笑。”重启成功的风宿没事儿人似的,随随便便扯开了话题,“林予佑不是说过两天喊你一起回院里帮忙,我可以一起吗?”
“啊……嗯,你有空的话,当然可以。”燕来稀把自己缩得更小一团,有点呆愣愣地应下,也想不起来自己本来还想听听风宿讲他以前的故事,想了会儿又说,“我可不可以……”
他想明天回去简单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顺利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会不顺利到拿不到东西的可能,总之,明天再回来,他就没有继续住在风宿这里的理由了。
但燕来稀还不想离开,对方也没有对他的存在表现出排斥,那是不是可以试一下?多久合适呢?既要在风宿不会觉得麻烦、不会觉得厌烦的范围内,又要尽可能的长一点……
“可不可以再借住几天,马上过年了,事情也可能比较多……”燕来稀越说越心虚,越说声音越小,哪有什么多到连给自己找个住处的时间都没有的事情?
风宿没回答他,而是问道:“你要去池复那里拿东西吗?”
燕来稀没注意到他说的是“去谁谁那里”,而不是“回什么什么那里”,点了点头。
“你想在我这里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风宿回答了他之前的请求,又问,“要我陪你一起吗?”
“不用了。”燕来稀摇摇头,“没什么东西,我自己就可以。”
风宿偷偷在心里叹了口气,人家用不着他,他也没法上赶着非要跟着,果然还是要有个名分啊,哪怕只是个追求者的名分,在这种时候也总是可以用上的。只是如果现在忽然说什么我喜欢你之类的……别说燕来稀了,他自己都还没太接受呢。
“那等你布置新家的时候我可以去看看吗?”他这次学聪明了,不是“要不要我帮忙”,而是“我想去看看,你同不同意”,果不其然,燕来稀点头了。
之后怎么样再说之后,起码要先确保自己随时找得着人。
燕来稀推得掉风宿,但推不掉林予佑,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林予佑耳朵里去了——鉴于小夕不会说人话,这个“不知怎么”也只可能是风宿——以至于燕来稀一睁眼,就看到自己妹妹坐在沙发对面,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他看。
大脑昏昏沉沉的,想闭上眼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躺了一会儿,被人晃起来了。
“哥?哥?”林予佑见喊他没回应,努力试图把还有些瘫软的人拎起来,燕来稀不重,又只是扶他坐起来而已,奈何林予佑腿不方便,高度不合适,还有个茶几碍事,也要费不少力气,连声音都在用力,“醒了就坐起来,风宿说你昨晚睡得挺早的,忽然睡太久容易头疼。”
再过两年都要三十的人了,不至于还要像小时候似的醒了就哭着找人哄,但愣一愣神缓一缓也是正常的,就是林予佑看他哥这样子……不像在缓情绪,像是真的还没睡醒。
秒针滴答滴答走了大半圈,燕来稀还像个洋娃娃似的坐着不动,林予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清醒了吗?”
又滴答滴答快走到下一个数字,燕来稀才“嗯”了一声。
“嗯什么呀,快去洗把脸。”林予佑一手拽着燕来稀,一手控制轮椅后退,催着推着把燕来稀送进了卫生间,自己在外面等,过几秒听见水声了,确认人没倒厕所里又睡过去,才去到窗帘后面。
小夕刚回家一晚上,又被送去风宿手里了,作为补偿,林予佑打算从风宿这薅两个罐头给小狗带回去。
燕来稀在里面待得有些久,但每次过去喊他都能在几秒之内有个回应,林予佑也就没催他。说不定他哥这是又跟小时候一样,醒来了难过自己躲起来偷偷哭呢,不过人出来之后眼圈不红鼻子不红,什么事也没有,看来是猜错了。
哭倒是没哭,但是人看起来还是可见的有些疲惫,估计是没睡好。燕来稀不愿意走,那就只能盘算盘算怎么把这屋里的另一个人赶下床了。
哦对,还得考虑一下燕来稀愿不愿意睡床上的问题。
换个角度想,真的是燕来稀不想走吗?说不定是风宿不想让燕来稀走编出来忽悠她的借口呢?
“又想什么呢?”已经穿戴整齐的燕来稀屈指在林予佑脑门上敲了下,直起腰先一步站到门口,问,“可以走了吗?”
对于一个基本没体验过行走是什么感觉的人来说,在日常出行方面,坐在带着各种智能功能的轮子上,其实要比靠两条腿倒腾的人轻松,至少如果要爬楼不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燕来稀只是顺手帮林予佑开了个门,等她出来再关上,既不会想推着她走,也不会当她上肢也瘫痪什么都要替她做了。
楼栋口有几级台阶,操控着轮椅下去时,林予佑忽然想到风宿的宠物美容院门口的那个坡,当个笑话讲给燕来稀听了,末了还不忘带上一句:“他难得主动当了回好人,结果还发现原来根本就不需要。”
“其实也有点用吧,至少上坡比上台阶快一点。”燕来稀说。
林予佑嘿嘿一笑,说:“但是我故意不走坡的话能给风宿添堵啊。哥你这种乖宝宝是理解不了的,在朋友面前找抽的乐趣。”
“其实也能理解,就是没你那么热衷而已。”燕来稀说,“这个时间池复应该不在家,万一遇到了,你就装不认识他就可以。”
“不认识他但是能打开他家的门吗?”林予佑拉了下燕来稀的手,“哥你要是不想见他就不去,都说胡话了。虽然我不太清楚吧,但全部证件丢失补办的方法肯定也得是有的,不过就是麻烦些过程长些,风宿又没赶你走,就算他那里不行,还有我,还有别的兄弟姐妹,还有院里,去哪不行啊。还是说你还有其它什么必须要拿回来的东西吗?”
“没有不想见他。”燕来稀说,嗓音轻飘飘的,“早晚都要回去一趟,一直拖着干什么呢。”
早晚都要回去,那要是碰巧池复在家就把他敲晕,总之不能给他花言巧语哄骗燕来稀心软的机会。
好消息是,池复确实不在家,逃过了被敲晕的命运,也没得到花言巧语的机会。坏消息是,他留在房子里的东西似乎更容易让燕来稀心软。
桌上,门上,墙上,到处都是燕来稀的照片,每张照片旁都有一个小纸条或小牌子,以及,林予佑看不出来,但燕来稀知道,屋里的陈设,桌上的小物件,甚至是卧室床上还没叠的被子,几乎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虽然时间不长,但这应该也是被刻意维持的结果。
“不能去打扰他。”
“他不想再见到你。”
“他不想再和你扯上关系。”
“可以等,但绝对,不能在他回应之前再主动联系他。”
“除非找到完全解决异常的方法,否则不许再给他发任何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