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张嘴吐舌头,小胖子给的一颗草莓味阿尔卑斯含在口腔里,被舌头顶得旋转,又落到舌根下,最终献宝式顶在舌尖。
骆为昭被萌得肝颤抖,连声质问怎么你要干嘛?
太坏了,光天化日,你勾引老人!
骆为昭大手包大手,裹挟着他往电梯里走,“下班下班!走吧,出发!东西都在后备箱里等您了。”
裴溯被他勾得东摇西晃,拍拍他的手背,“严肃点,去墓园呢。”
骆为昭对他自己去墓园这件事儿也有点应激。刚出院的时候,他就被张东澜堵过一次,颈处横上一刀。
一次还勉强算偶发事件,万千恩怨集于这一代人,又轰然烟消云散,总要留一些时间来平息震荡的余波。
姓张的后来在墓园又找过几次裴溯,每次鬼鬼祟祟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走。骆为昭对此评价:“跟挑衅似的。他还能回新洲?他已彻底脱案了吗?”
裴溯狐疑地看他:“怎么,现在时代倒退五千年,又开始搞连坐诛九族那套?研究生白念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学法懂法用法啊师兄。”
骆为昭:“……”只得单方面开启他的防守计划。
然而天网恢恢总有疏漏,他九月忙区内经侦的KPI,送人送到墓园门口,就被一个电话叫走要去附近公干,来接时只见裴溯披着外套坐在长椅上,掩着一张没有血色的嘴唇,咳嗽不止。
扶他站起来,走两步就低声说,好累啊走不动,你背我吧哥哥。
他把脸埋在骆为昭的怀里,强行抬起来看,一片硬撑出的平淡,一点随着日落回光返照的精气,仿佛要被渐暗的天光吸走。
黑色的风衣衬得他愈发苍白,骆为昭蹲下身,裴溯手一勾就挂上来,轻飘飘像纸片。要不是紧紧地握住腿根的软肉,真不知道要被风吹向什么料峭冷冽的地方。
问什么又都不说,只说是衣服穿少了,风吹久了,都怪你不早点接我。
骆为昭嘴上认错,心下起疑,独自返回墓园找管理员调出监控,见竟是他俩在树下聊天,简直是大白天撞鬼,都桥归桥路归路,还人鬼情未了地要并肩站着,不知道找地方坐,也不知道要避着点风,气煞人也。
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账,把张东澜的护照号发给管边检的发小。
发小问:“老骆,什么情况?要把这人放监控名单里吗?”
骆为昭心说我倒是想,可惜张氏兄弟两人做事两人当,株连这种事,每一条法律都是板上钉钉的禁止。情感上可以株连,行为不行。
骆为昭:“不用,私底下帮我看着点,一旦入境的话,通知名单里能加我一个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边检发小:“方便,怎么不方便,您开口,我包办好吧……不是哥们什么情况?你最近盯谁呢?这到底是谁,有线索也给兄弟分点啊……你吃肉,也让兄弟喝口汤吧。”
骆为昭打这通电话的时候躲在书房,鬼鬼祟祟地回答:“家里的私事而已……”
发小的思想在他难得“明人说暗话”中迅速滑坡,同为人精的心思九曲十八弯,震撼发问:“你俩互相宝贝的那程度,还能有这么事?难道是有小三不成!?”
裴溯正好开门问他土豆切块还擦丝,断章取义地听到这句话,反问:“什么小三?”
骆为昭:“……”
骆为昭对着电话,气急败坏:“你不要在这里给我瞎讲,什么小三不小三的,你你你你,你都四十了还在相亲,你你你你,存心破坏老子和谐家庭幸福生活!”
发小:“滚蛋吧您嘞!今年过年回大院,别想拿我爹的红包了!裴总呢,我要找裴总告状!”
裴溯脑子一转,就反应过来在说谁,笑得乱七八糟地倒在他身上,“这飞醋也吃啊,师兄。”
骆为昭手起刀落,对着土豆就是一顿狂削:“我没有!”
“你别做违纪的事,我下次不跟他在墓园见好吧。”裴溯拿胳膊肘吊在他身上,又掏出手机晃晃,“我俩电话没删。”
骆为昭一刀背拍散生姜,“哎?啊?没删?为什么不删!”
裴溯笑眯眯地朝他:“那你得去问陶泽哥。”
裴溯此人瞒天过海的技巧已经化入臻境,而骆为昭更擅长猫抓老鼠。他俩这种你藏我找,偶尔卖个破绽教你发现的游戏,堪称一种情趣。
想来也是有点可以立功的东西要线下传递。一点不为人知的秘密,无伤大雅。
可骆为昭只想他永远地呆在自己拿金箍棒画下的一尺天地里,远离所有可能的危险。有些人细皮嫩肉,手背摁一下都能薄红一片,而自己的心,也再经不起横上一刀了。
·
傍晚在墓园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时间。
未尽弥留之事的鬼魂准备奔赴团聚的夜晚,一年一会的亲人登上车辆交替穿梭着离开,迎来送往一整天管理员也能在晚风中短暂地喘上一口气……
喘不上,休息暂停,骆为昭这尊大佛打电话来,说让开个摆渡车来停车场外面。
管理员深吸一口气,人老心不老,30码限速的小白龙给他改装到55码,一路风驰电掣地去接人。
最终的太阳从梧桐的缝隙里洒下细碎的光,晚霞烧成一片玫红与橙黄交织的瑰丽。
一辆锃光瓦亮的老版本奥迪闪亮登场。老车宜见老朋友,骆为昭出发前精挑细选。
郭世南早已到达法定退休年龄,不再拥有签“劳动合同”的资格,他闲不下来,托裴溯找到这份墓园管理的劳务工作,打算长久地陪着早逝的女儿。
骆为昭开门,裴溯车上浅睡一觉,脸上还有浓稠的困意,见人才笑着打招呼:“郭叔。”
骆为昭从后备箱里掏出一只坐垫,单手提溜着八杯奶茶——垫子给裴总垫屁股怕他坐久聊天着凉,奶茶给他素未谋面的丈母娘尝尝。
骆为昭只履行送货的职责,安顿好一切,反身回摆渡车,脚一翘放在挡风玻璃上,大开大合地跟郭老头聊天。
郭世南问:“就带这么点儿东西?”
“我们来得多勤快,带那么多东西做什么?”骆为昭一指遍地堆满的贡品,“那种一年来不了几趟的,一次又买这么多,也不知道再烧个露营车下去,地府排队取快递,鬼都要一边尖叫一边搬货物,说我死都死了怎么还要参加斯巴达勇士铁人三项。”
郭世南喃喃念颂:“人生须臾,天地人和,你们要是生气了骂他别骂我啊,他功德厚,他遭得住……”
骆为昭:“……”
郭世南:“你不上去说两句?”
骆为昭挑眉:“该说的刚刚送奶茶的时候都说过了,裴总脸皮薄,给人点私人空间吧。”
郭世南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都快把人扫穿:“怎么现在又突然在乎私人空间了,你可不是这种人。”
骆为昭“嘿”一声,吊儿郎当地一边回工作消息一边答他:“郭叔你这可真是从年轻到老,都看人不准啊。”
郭世南垂眼,“我看不看准无所谓啦。你看准眼前人就好啊,骆局长。”
骆为昭望向百米开外,那个他亲手穿上衬衫风衣的、纤长的影子,怎么养都胖不起来,风吹得二两肉都打飘的影子。
他心想,其实还是有话说。妈妈,您在天有灵的话,请保佑他,今年冬天好过一点吧。
请保佑他,往后的每一年,都更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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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结的云气之下,桂花树洒下金黄的碎雨。大理石墓碑上,石楠露出非常柔和的笑容。
裴溯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尊臀下面垫着那只防水PU皮,实心棉花填充的厚实垫子。
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妈妈。正确的说,他已经很久没做梦。
被和暖的织物包裹,被柔软的亲吻吸取灵魂。身体沉寂的时候,精神也恍若安眠,就算偶尔有噩梦不讲道理地缠绕,也会很快被挥散——一杯热水,一个拥抱,原来如此简单。
妈妈。裴溯轻声说。
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将脸轻轻地贴到墓碑的石材上,像很久以前无数次伏在石楠的膝头。
他曾经在此处含着满心的苦,口滴着鲜血发过誓,膝盖底下彻骨的冰凉。可如今,幸福到竟然满脑子只剩下家附近新开一家日料店好吃到好像专门为我开的,股票没吃到涨停板好后悔……智力水平的滑坡竟然只在几年之间。
还可以说点什么呢?说节日限定的快闪店一人只能买两杯,今天这八杯新口味找黄牛加上八百块才买到,但忘记去冰半糖这件事,您凑合着喝一喝。也没什么好说,上次来不过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日子平淡又幸福,像陷入某种美妙的循环。只能给你讲讲昨天的梦了,妈妈。
都说梦会暴露一个人的野心。昨天夜里,忽然梦见自己想要一朵百合,也不知道去哪儿买,身上也没带钱,一个人就这么穿过阴森的别墅,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干道。
路上遇到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小探员,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问:“嘿,这么晚,你去哪儿啊小子?”
裴溯敷衍地答:“回家。”
那小探员一路跟着自己,一会儿说脚疼要去挂脚科的号看脚气,一会儿说放学不回家要干嘛一起去打游戏啊,说什么都不让他继续往下走,又伸右脚拌自己左腿,蛮不讲理。
裴溯气得想拿鞭炮砸他。探员说:“哎,素质!”
没素质的究竟是谁啊!裴溯用尽修养才能不理他,探员也不离开,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得昏天黑地、海枯石烂。
裴溯多久都没走过这么破的土路,一朵花一根草都没有,野狗乱叫乌鸦漫天飞,还有渣土车大运卡车跑车赛车摩托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身边飞过,溅起沙尘飞扬,满眼迷茫。总觉得有只手该牵着一起走,又总觉得连走都不该走,该趴在一个宽阔可靠的、像山一样的背脊上,脚不沾地,渡过一切风霜雪雨。
而那欠揍的探员,好像能读懂他的心思。此时慢条斯理地挡在面前,侧身笑看他,说:“小子,哥哥背你,别走了,背后都让汗水湿透,到时候风一吹又要着凉,才几岁就学大人穿衬衫?搞点短袖卫衣穿穿好啦。”
裴溯仰视他,心里很想让他把腿借给自己,但却抹不下面子。逆光之下,看不清这坏东西的脸,越想越委屈,气得他猛推人一把:“我哪儿有?你给我买啊!”
他人小手劲儿小,含羞带嗔的一推哪有儿有什么力气?
可探员佯装跌倒,并大惊失色:“少爷,讹我?!”
一个完全不着调的梦。
可睁眼,骆为昭正试图叫醒自己,手里展开一件柔软的亚麻短袖,长手一伸捞着人就要换衣服,温声道:“醒啦?换件衣服再睡,汗捂得不舒服吧。”
床头灯给打上一层朦胧的柔光,衬托得年纪也是满四十打五折的年轻。
见他不答,骆为昭脸凑上来,“嗯?魂兮?回来?”
裴溯一笑。
现在他真的讹到一衣柜的、回到十六岁穿在学校里都嫌招摇的打扮,还有人会拍着手转着圈夸好看。
骆为昭几乎被他这种释然的、浅淡的笑吓得六神无主,把人框在怀里,低声问乖乖怎么啦?梦到什么了?
裴溯答,没梦到什么,梦见你跟我求婚,说最开始是做五休二,后面求成倒跟我说做一休一,等转正上岗我问你,你说大盘高于三千点可以考虑,大盘低于三千点你也萎靡不振,牛市来了你也熊,熊市来了你直接下楼,不走电梯也不走楼梯。
骆为昭吓得花容失色:“怎么讹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哥哥老了,你饶了我!”
与梦里那欠揍的、看不清脸的探员简直一模一样。裴溯又摇头,依恋地把脸埋在他的胸肌之间,却一句话不说,看起来十分伤心。
骆为昭极力想找出点词汇安慰他,最终憋出一句黄话:“乖乖,要不还是给你力拔山兮一下吧?”
裴溯终于憋不住笑,抬起脸来着猛啃他狗头,半推半就地从了。
故事的后半段实在是不适合跟长辈讲,可是光想起来,笑意就不自觉涌上眉梢。
像回应他似的,百合的香气似乎浓烈一些。
“妈妈,下次我再来看你。”裴溯轻声说。
他站起身来,提溜着拿有点分量的垫子。为这新时代蒲团,骆为昭硬是支持一辆国产电车,可以说是买椟还珠,为醋包饺子。
Fellow送蒲团上门的时候简直喜笑颜开,从没见过这么好做的生意!不过是在销售厅倒水喂糖沙发借低血糖的人躺一会儿,就这么轻易地拿下三季度开门红订单,果然是人文关怀吸引客户。又说骆局,你再多多安利你同事试驾,好朋友券还能再拿点露营车水杯什么的,合法又合规!
骆为昭在不远处等他,上前两步,接过他手里提着的垫子。郭世南再送两人回停车场。
两个人牵着手往车的方向走。
晚风也呢喃,野猫也喵嗷,所有的故事都带着余热,四散在并肩拖长的影子中。
骆为昭突然开口说:“节前苗苗找我,说你去公证一份信托给我。我就一直想着,也给你点什么,可想着我那只能当书签的工资卡你也看不上,咱家车啊房啊都一起买的,也不分你分我的。”
“我思来想去!你给我当意定监护人呗。”骆为昭恳切地望向他的眼睛,“也没问你愿不愿意,八成你也是愿意的……反正我特愿意给你当,哎,要不是政策不让,我都恨不得过继你,这样咱俩就能光明正大上一个户口本,你继承我那三瓜俩枣还能少交税。”
这人年纪越大越活回去,讲正经话也像在发癫,裴溯轻声骂:“滚蛋,占什么便宜,小心我妈晚上找你算账。”
骆为昭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朝天空中拜拜,“我错了啊妈。”
裴溯边上车边说:“心不诚晚上打雷劈你。”
“看看呗,我草拟了份协议。”骆为昭一把扯过安全带,给他扣上,又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又朝远处一指,“我还买了个双人的……咳,以后咱俩就埋那儿,春天看鸟飞,秋天听蝉叫,冬天看松树下雪,半山腰,清净,你这一辈子就得跟着我,走哪儿都得揣着。”
“行吗?”
“行的吧。”他自己补充。
“不管,咱俩下周再走趟公证处。”
裴溯捏皱牛皮纸袋,里面几张薄薄的A4纸,附加条款几十条,重得像泰山。耳边是骆为昭絮絮叨叨说,咱今天先跟你的直系亲属沟通一下,到时候见证人就请上我的二位直系亲属,让阴阳两间的法律效力都硬得能劈开地球——将咱俩从今往后的命运都绑定在一起,从生前到死后。
裴溯回过神来,铂金戒指被自己的眼泪浇灌,烫得吓人。
“别哭啊乖乖…….”骆为昭伸手摘去他眼镜,擦落下来的那几滴眼泪。
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有摄人心魄的魅力。可哭起来的时候,眼尾赤红,眼皮颤抖,连带着为他擦眼泪的那只手也颤抖。
“不是为了惹你哭的,哎呦,你不是总教橙橙人总是要等价值回报对你好的嘛……你说说,还不是你给的太多,我天天在家里给你跳刀马刀马都还不上啊……只能把整个人称斤赔本卖给你。”
骆为昭抱着他的脑袋,在柔软的发丝上亲了又亲。
亲得水光潋滟在眼角,峰峦恍若绵延,风卷过松涛,多情的流云盈满窗景。
万籁俱静,瞳孔于天地归集的一瞬间骤缩。只留心跳如擂鼓,又随着日影斜下平息。
裴溯靠在座椅上喘息,脸色浮出柔润的淡粉,慢条斯理地去擦镜片上的手印。
有些人真的很不长哪儿能捏哪儿不能捏的记性!心思被揉回躯壳,嘴巴不饶人:“你脱了跳,跳八十年,肯定能还上。”
“到时候膝盖和腰都不行了,我要上法院告你虐待老人!”
裴溯拿眼白瞅他:“八十岁的老人秋裤都要拉到肚脐眼,才不会在家突然就开始问‘诶,要不要摸摸哥哥的中腹沟’。”
骆为昭故作油腻,一咂嘴,说那你摸不摸?还是要摸的吧。你小子,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心里喜欢得很。
裴溯抿嘴锤他,开车吧您,赶着去叔叔阿姨家吃团圆饭呢。
骆为昭问:“你点了点儿什么菜?”
“青红椒炒洋葱,豆豉蒸咸鱼,油炸唐僧肉,慢炖清汤大老爷。”
夕阳西下,冷山温柔回抱,骆为昭哈哈大笑,一脚油门向盘山大道。
裴溯调出导航:目的地家,请继续沿高亮路线行驶。
无主的气球飘荡在天空之中,赶在填充心肠的一股怨气、傲气、心气散尽前,被偶尔路过的小探员珍重地抓住尾端,握在手心。
从此不再是无牵无挂、无依无靠。
这世间,终于有他名正言顺的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