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当然可以，那两位就请跟我来吧。”

李厂长引着他们来到工作间，此时里面有几个工人正在组装家具，听见门开有人来，手上的动作明显有些慌乱。

这李兴旺应该也注意到了，尴尬地轻咳一声，而后摊开手强扯出微笑对两人说道：“两位，这就是我们厂的加工工作间，里面有专门的机器，当然，我们工人的手艺也是很好的，正常情况下可以保证高效高产。”

赵帘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两个工人组装的家具的架子上，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架子的榫卯结构极其粗糙，先不说做的榫型合不合理，就有些重要的地方根本就是没做明白，直接就用钉子钉死。这要是放在她的时代，学徒是直接会被逐出师门，成手是会被老百姓砸牌子的。

“李厂长。”她突然开口，“您这床头雕花用的是‘过枝莲’样式吧？”

李兴旺闻言一愣，回答说：“对对对！赵小姐可真是好眼力。”

瞧着面前这人，赵帘心中冷笑。这不过是她胡说的，这哪是什么“过枝莲”，分明就是随便雕的杂花！

她故意问道：“哎？但是我瞧这花瓣怎么是单数的呢？按规矩说，吉祥纹样都得是双数才吉利。”

此话一出，一旁的程璟也将目光转到他身上，看得李兴旺心里更发怵了，额头冒汗道：“这个…这个是新花样，对。”

“这样啊。”赵帘故作了解语气轻松道，“这回也是让我长见识了。”

赵帘还打算再往里走一走继续参观，就被李兴旺支开，推着她们两人出了加工间。赵帘知道这是怕自己发现什么，但实际上根本没必要，因为她一开始就发现了。

但她没打算直接揭穿，面上依旧是笑眯眯的，程璟转头瞧赵帘没作声，也就知道这里绝对有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先主动开口说：

“李厂长，咱们镇上不是有个木料厂吗？这回这么着急的单子怎么不去就近找他们做呢，而且我一直听说你们这儿的木料厂的料子和加工手艺还挺好的。”

这问题赵帘也确实想问，于是也将注意力转过去看向李兴旺等他回答。

李兴旺轻叹一声，这回的话里没带一点刚刚的心虚，回答说：“要是说起这个，那里面的原因还真有点说不清，反正简单来说事儿就是我们厂子的这个单子确实是火烧眉毛了，不然也不会给出这样的价格，说实话到最后我们这儿是一个子儿都挣不到的，说不定还得赔点儿。至于为啥不到我们这儿的木料厂订，一个是我们都出这样的价了他们也不接，说是时间太短实在赶不出来，还有一个就是…他们厂做的东西说实话质量参差不齐，我们这单的要求高，平时还能将就将就，但这回真的是不敢赌。 ”

三人又回了办公室简单聊了些其他有关于合作的事情，而后便离开了家具厂，赵帘的脸色稍显严色：“这单子程先生还想接吗？他们做着以次充好的勾当，做工还不够格，要是接了这个单子，会不会对咱们也有影响？”

程璟扶起车，被风吹得有些微微泛红的手背握紧了车把手，等赵帘在后座坐好，便蹬着车子往回走：“在处理这件事上，赵小姐应该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做合适吧，我觉得咱们两个的想法绝对一致。”

赵帘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衣服，她现在坐程璟的车已经感觉不怎么害怕了，甚至还能悠闲地晃晃腿。她抬头瞧着程璟的背影，把自己刚刚想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我自己的话，说实话还挺想接的，这样有强度的单子不少见呢，而且给的价也行啊，一般上哪碰这样的，咱们多挣一分钱厂子不就更好一分吗？”

回程的太阳高高挂在天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中午暖和了，赵帘感觉程璟骑车的速度都快了好些。

“那赵小姐不担心他们是和那镇上木料厂一块儿坏咱们的了？”程璟反问说。

现在两人走的这段路面坑坑洼洼的，赵帘微微将身子前倾虚靠在程璟背上稳住自己的身形，语气依旧淡淡回道：“不知道，咱们也没套话，不过我的直觉是觉得没事，程先生要是觉得太冒险，那咱们就不做了。”

“不会，我也拿不定主意，觉得怎么都行，所以听赵小姐的。”

两人回镇里的时候是快到下午两点，程璟说怕被镇上人编排他和赵帘，两人进了主街就推着车子走。因为今天是出远门去谈生意，所以木工店那边今天一点不用赵帘操心，她前一天晚上就和黄老三说了，今天一天就辛苦一下他自己在店了。

今天厂里也没什么事儿，于是程璟坚持要送赵帘回家，路过镇上供销社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说：“赵小姐稍等。”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个油纸包出来：“这个时候正好有新出炉的桂花糕，赵小姐揣兜里，回家之后趁热吃。”

赵帘接过还温热的糕点，迫不及待的就打开咬了一口，又甜又糯的滋味在口腔融化开来，一瞬间她感觉这味道居然和小时候母亲做给她吃的桂花糕一个样。

她突然感觉眼眶一热，她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个刚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自己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又在这里孤身一人，风风雨雨了这么久，怎能不会想念自己的至亲。

“怎么了赵小姐？是不合口味儿吗？”程璟见状有些紧张地问。

赵帘摇摇头，轻声说：“很好吃…谢谢程先生了。”

“小璟！”程璟看着她这幅样子，刚打算开口再仔细问问，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话。

赵帘先回过头，看见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女人朝她们走来，还有她旁边的那个年轻男人，这两个她都没见过，女人身后跟了个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是她很熟悉的——程璟的父亲。

“季阿姨。”程璟瞬间冷淡，看起来这份冷淡不止是对程有恒的，对这三人似乎都是，“爸。”

虽说赵帘不知道这两人是谁，但也不能失了礼貌，于是忙跟着打招呼：“程叔叔好，阿姨好。还有这位是…”

程璟也没和这人打招呼，自己也不敢乱叫，实在是没办法了，自己只能这么说。

“这位是我的合伙人，赵帘。”程璟简短地介绍说，“赵小姐，我父亲就不用和你介绍了，这是我的继母和弟弟，你跟着我叫就行了。”

“你们俩一块儿干什么去了？怎地没在你们那厂里忙呢，还能闲着推车子出来逛？”程有恒没有回答她，这回只是浅浅应了赵帘一个生硬的微笑，转而态度也跟着冷了下来，这句话本身倒没什么，但话里话外就是让人感觉有些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