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嘉屹站在城墙之上,看着那已成一片废墟的战场,烽火连天,蜉尸遍地,广南边境维持数年的和平,就这么就血淋淋地打破了。
数日前,广南骤然爆发的瘟疫,让人措手不及,纵然最后勉强控制住了,但因这疫病死亡的人,也不在少数,守卫边境的将士们,亦未能幸免。
这让一直对舒国虎视眈眈的外族蛮夷找到了机会,那些蛮夷联合起来,重创舒国广南边境水军,将广南边境成功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后长驱直入,开始攻打离边境最近的榕州。
榕州是广南地区重要的边境防线之一,若榕州破,则广南危。城破必会面临屠城,刚经历过瘟疫大患的百姓,又要面临家破国亡的威胁,城中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将军,您的伤口需要换药了。”一个满脸黑灰的小兵,手里还拿着一块干粮,应当是刚收拾完战场的残局,军医派过来提醒他的。
杜嘉屹闻言将目光从战场收回,看向那个年纪还不大,嘴唇干裂,显然有些缺乏营养的士兵,他手里拿的干粮应该是给他带的。
果然,那小兵紧接着说道:“这是您的干粮,我顺路给您带来了。”
现在粮食紧缺,就算是他们现在吃的,也是从临州运过来的,连日奋战的将士,加上城里的百姓,再多的干粮也是不够的。
不过紧缺也少不了他这里,不仅是因为他品阶高,也是因为这临州运来的干粮来源于临州宋家,而宋家与他的关系,不言而喻。
他看了看那小兵瘦弱的身躯,还有他那努力抑制,却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块干粮上的眼神,若不是边境危机,他这个年纪,这般身体,招入军中实在是勉强。
可战乱之中,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大部分人只是身不由己罢了,能活一日且算一日。
“我不饿,你帮我吃了吧。”杜嘉屹说完就在那小兵犹疑的目光中,下了城墙,准备去看看城中的百姓情况如何。
池斐正在安民局中熬药,她和师父长青道长来广南之前,就已知晓广南瘟疫肆虐,却没想到如此严重,他们不假思索地加入了救助的行列之中。
师徒二人分开了,长青道长住在他道友那位于榕州城郊的道观里,帮忙照看道观收留的老弱妇孺,而她则是住在城中的将军府,方便给城中的安民局和军营帮忙,做些熬药和包扎伤口之类,力所能及的活。
如今局势特殊,安民局已经由原本官方设立的医馆,变为了可以免费义诊的地方,里面住着因疫病还需要服药的百姓。
瘟疫虽然被控制住了,可疫病仍需服药一段时日,才能让身体彻底好转。还有就是,军营中受伤的将士,也需要服药,她上午去安民局,下午就去军营中帮忙,每天也不得空闲,很是繁忙。
“阿斐,又在熬药,辛苦你了。”杜嘉屹一眼就看到了在药锅旁守着的池斐,瞧着精神倒还算可以,只是眼下泛青,到底还是露出几分倦色。
最近战事吃紧,她因为担心杜嘉屹,也跟着熬了几个大夜,确实有些累了,刚才熬药时有些走神,等杜嘉屹出声询问时,才看到他。
池斐刚想说不累,就看到杜嘉屹的左手臂缠着的纱布渗了血,眉头一皱,用责怪的语气说道:“阿屹哥哥,你又不听尹叔的话,没有按时换药。”
池斐口中的尹叔便是营中的军医尹瑞,她自来了榕州后,每日下午都去军营帮忙,倒是和尹瑞混熟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正愁没人管着杜嘉屹换药。
以尹瑞听来的消息,这姑娘是将军的表妹,一来就住进了将军府,说明和将军的关系不错,若是告诉她定能劝动杜嘉屹。
杜嘉屹一看池斐那神情,顿时有些心虚,他明白她是真的担心自己。家里人都知道他少时因意外伤了右手筋脉,因此消沉了许久,还是后来在杜嘉柔的鼓励下,才慢慢走出来,换成左手持刀,不知又经历多少艰险,才不负年少时的宏愿。
“我就是想先来看看城中情况,顺道也来看看你。”杜嘉屹此时不像在军中那般肃正严明,多了些柔和,语气轻缓地说道。
池斐看他这样,也不好多说些什么,作为一军将领,杜嘉屹心中的压力,她是明白的,只是拿出了她今日分得的半张凉饼,撕了一多半,递给他:“这饼又凉又硬,我可吃不了半张,正好你在,帮我分担点吧。”
杜嘉屹看着他,有点心酸,他知道这不过是借口,城中粮食紧缺,只会不够吃,饥饿之下,没什么咽不下去的,池斐大概是猜出来了,他的口粮省给了别人。
“吃完了,不许剩下!”池斐见他不说话,索性直接塞到他手上,正巧药也熬好了,她端着药锅给病人倒药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嘱咐杜嘉屹,“记得去换药,下午我去军营,要是尹叔告诉我你没去,我就写信向阿柔告状。”
提起杜嘉柔,池斐有一瞬间的恍惚,心里想着:阿柔,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回到上京,我有些想你了。
杜嘉屹拿着那块饼,心里很难受,池斐也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他们三个的情谊,非同寻常,可分别数年后,再见竟是在这种境地中,他却无能为力。
上京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援军真的还会到吗?城中将士算上还能走动的,也不过只剩四千了,而城外虎视眈眈的外族蛮夷,却至少有五万人,更别说他们的后援充足,此战,胜算几近于无。
他,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
雪,天上下雪了,杜嘉柔坐在雪地中,看着那鹅毛般的飞雪落下,手伸出来,接住了一片雪花,可她看那形状,倒像是一朵白色的桃花。
前方很吵,有一群人在那里吵嚷着什么,于是她也往那个方向看去。
可是,看不清啊,不是她的眼睛有问题,而是前面的人和景都像被雪掩住了一般,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杜嘉柔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她的心很痛,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她不知道。
忽然,她听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觉得很难过,回过头去,却见到了熊熊燃烧的大火,她这才发现,自己是在一间燃烧的屋子中,而她显然已经退无可退,正打算跳窗。
杜嘉柔望了望窗外,这楼好高,跳下去定会粉身碎骨,她有些害怕了,可不知道怎么了,她并没有因此停下,反而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跳了下去。
但与意料中的不同,她并未坠落下去,而是跌入了一个怀抱,怀里很温暖。
她想要看清那人是谁,再睁开眼时,却只感受到了凉意,她的力气在慢慢消失,这次她还是在谁的怀里,可她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了,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
不要,她是想要抓住什么的,是什么呢?没人可以给她回答,她被困在了黑暗的牢笼中,动弹不得。
上京今日的天气很好,所以夜里的星星格外闪烁,江随舟在杜嘉柔的院子中,想起了他们在临州的那夜,星辰也是如此璀璨,他想得有些出神。
因此错过了,屋子里,像是在沉睡着的杜嘉柔,右手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