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的白玉桌上,放了一樽厚重的青玉棋盘,不同于江寒的薄板,它厚重万分,约一个巴掌厚,还带着四只脚,就连分布在盘上的子,都是晶莹剔透的玉制品。
“好久不见呀!这一局下多少年啦?”
话语连同轻快活跃的嬉笑,一道送入思虑棋局之人的耳中。
“哎呀,你看看你,跟个雕像一样都落灰了。果真年纪越大越不爱动弹。”
棋盘棋子上,确实都蒙了一层灰,少女蹦蹦哒哒凑近随手一楷,便留下四道细长的指痕。但坐在棋盘前的人,身上却不似她说的那般脏,反而干净的一尘不染,边边角角也十分工整。
那人没有抬头,直到少女拢住白袍,擦去石凳上的灰,在他对面坐下时,他才无奈般微微起唇:“自你走后一直在这。”
“咦~二十多年都不洗澡换衣服。”少女嫌弃般掐起鼻子,身子往后仰,像是在躲什么带有馊味的脏东西。
换作别人,早该起火骂她了。但他只是道:“并非一直坐。”
“切,无聊。”灵言吐槽。
男子:“怎的突然想起来找我下棋了?”
沉厚的声音缓慢问着,说话的人头也不抬,男子一头顺滑的乌黑长发,端坐在白玉亭下石凳上。
乍一看仙风道骨,端庄威严,立领亚麻白长马褂,外加一层轻薄蚕丝唐大袖,混穿两个时代的衣服,和现代不是一个图层的。
“想来自然就来了呗。”
灵言(A2)嘻嘻笑,答的很随意。
这里海拔高,风大,灵言专门拔高了音量。
披在身上的白色的斗篷被山风吹得鼓囊囊,要不是拽着兜帽一角风早掀飞它了,灵言露出的下半张脸透露着心情不是很好。
对面人白衣翩仙,面如玉雕,本该如玉的温润尽被威严和稳重消磨殆尽,无欲无求,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总而言之,不近人情。
“这语气,碰上茬子了?”
“昂。我好不容易相中一具身体,上泀居然当宝贝般拦着护着不给我。”灵言也不避讳,活像终于找到家长哭诉委屈的孩子,把话篓子不停往外倒,丝毫不见外,“你知道吗,我当时带离魂刃过去,扎歪了,差一点就成功了,不然那具身体现在就是我的了。”
“千算万算没想到上泀居然摆我一道,梦实核心又进不去,再这么耗下去都要消散了,每次快散了只能到外围避一避。”
说罢,灵言抬手一挥,扫乱了摆了几十年的棋局,棋子噼噼啪啪一阵响。
男子不为所动容,自顾自不急不缓地收拾棋局,将灵言的抱怨一起拨入棋盒之中。
灵言:“君上你说我怎么办,天地分三界,人间分现实梦实,倒是没了我容身的地方。”
“天界地界一直欢迎你。”
君上的声音沉稳,和眼底一样毫无感情,嘴上说着欢迎,实则请君入瓮。
“得,您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灵言嗔笑道,似乎在说什么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事,“你派兵追了我几千年,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
“你说那女孩儿有什么好的,找了好几年就这一个最合适,便宜我了她乖乖去转一世不就好了。”
君上:“夺舍灵智动物是大忌,再万不得已也不能,你到不如夺舍一只鸡来得痛快。”
灵言:“呸呸呸,你怎么不当鸡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山风吹拂着宽长的衣袖,垂落在地的发尾随风撩拨地面,二人完全没有敌对的自觉,如同茶余饭后嚼着零碎琐事。
棋子落入盒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如溪石缱绻,呆呆看着最后一枚子被扫入盒中,灵言道:“我用白,你让我六子。”
“不可。”
“为什么?总不能因为我是天界通缉犯您就不让我子吧?虞夏时期天界更迭您掌大权,棋龄少说也几千年了,我才……”
眼看灵言就要撒泼打滚了,君上声线平静地泼冷水:“黑先,白不让,自古没有白先走的道理,要让子你也是用黑子。”
被死规矩砸得狗血淋头,灵言的小心眼抱怨瞬间哑了音。
怪不得说小人勿度君子之腹,君子都是一群规矩脑袋。
眼睁睁看着装了黑玉子的盒子推至身前,灵言一时间有些无语。
君上:“请。”
“行行行!用黑就用黑。”灵言呲牙咧嘴随便摆了六颗子。
按照金角银边草肚皮,自可知角最重要,其次是边,最不值钱的就是棋盘正中央的天眼。
但灵言第一子就砸在了天眼上。
“何苦摆天眼。”
“哼,不懂了吧?”灵言得意道,“我这是掏其心抛其腹。这个位置联络四方,四方有接应,日后必定战无不胜。”
君上摇头一哂,十指修长,中指食指夹起透亮白玉子,轻轻叩响棋盘:“黄粱草呢?”
灵言脸色一僵,转眼便恢复了往日的嬉皮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