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缙之打着哈欠,眼下是明显乌青,拉开椅子坐下:“张婶,帮我泡杯咖啡,少加奶。”
“昨晚没睡好?”边芜抬眼看他。
“嗯……”
裴缙之含混应声,目光不自觉飘向楼梯方向,昨晚画面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一宿没合眼。
张婶又端上小菜,边芜指着其中焖汁笋丝:“这个往小绛那边放放,青来那孩子口味重,这几天肠胃不好,多吃点鲜味下粥。”
裴缙之捏勺子的手一抖。
妈,您这岳母模式是不是开启得有点早?
楼梯传来脚步声,燕慈先下来了。
他换好了之前放在这里的校服,典型的西装设计,脸上挂笑:“边姨早,缙哥早。”
边芜笑着点头:“小慈快坐,今天有芙蓉虾饺,你爱吃的。”
燕慈:“谢谢边姨。”
紧接着,裴绛之和展青来一前一后下楼。
展青来换了件高领的米白色毛衣,是裴绛之的,他没带换洗衣服,这件衣服比他原本身量要大些,领子足以遮住脖颈。
燕慈温声主动道:“青来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脸色还有点白,胃还不舒服?”
“好多了,谢谢。”展青来落座,微微侧身,宽大领口随着动作滑开一线,露出颈侧痕迹。
燕慈目光停留半秒,随即移开。
“那就好。”说着,他夹了一筷子鲈鱼,放到展青来面前的碟子里,“医生说要吃些清淡好消化的,这个不腻。”
裴绛之筷子停住,他看向燕慈,燕慈正低头给自己舀粥,睫毛垂着,再温柔无害不过的模样。
“青来不吃鱼。”裴绛之开口,声音很淡。
展青来愣了一下,他吃鱼啊。
“是吗?我昨天看青来吃了不少鱼,”燕慈眼神清澈,“对不起啊青来,我不知道你不吃鱼。”
裴绛之把鱼夹走,又夹笋丝过去:“吃这个。”
空气无形凝滞。
展青来打哈哈:“我都吃,不挑食。”
边芜视线在右侧三个少年之间转了一圈,放下筷子,和颜悦色:“那都多吃点,今天都得上学呢,别迟到了。”
裴缙之默默低头扒粥,心说今天这早餐真是精彩,唐妙肯定感兴趣。
燕慈用餐时,瞥眼对面,展青来喝粥,裴绛之不时给他夹菜,高领毛衣不露寸许,却一直浮再燕慈眼前晃。
他放下筷子:“对了,小裴哥,义卖的画我挑好了,谢谢小裴哥割爱,我也有一些油画的存稿,要不,和小裴哥换换?”
“不用了,”裴绛之懒洋洋道,“可以割的,就不是爱。”
“咳!”闻言,裴缙之呛了口粥,他整理表情,去拿张婶刚送来的咖啡去堵。
“那我就不客气啦,”燕慈弯起眼睛,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也谢谢青来,昨天在医院,自己都不舒服,还惦记着帮我……”
展青来眼皮直跳,还未开口,裴绛之就又打断施法:“他对谁都好,不要误会。”
“噗!”裴缙之喝咖啡又呛了。
边芜侧目含笑:“小缙,嗓子不太舒服?”
“我,我吃完了,”裴缙之觉得这早餐是吃不下去了,还是去唐大小姐那边蹭饭吧,“先走了,今天有早课。”
说着,他走出几步,又匆忙赶回,两手摁在裴绛之和展青来肩上,语气舍身而坚决:“让张婶给你们仨煮点菊花水,虽然是冬天,年轻人,还是要降降火!”
“噗咳咳咳咳!”这次换展青来没绷住!
一个两个,边芜好奇搅粥:“今天这粥是不是有问题?”
展青来:“没,没有,很好喝。”
他发誓!他没对裴绛之做什么!裴绛之也没对他做什么!尤其是在裴缙之来过以后,他连酒精都是自己擦的,坚决不给裴绛之任何碰他的机会!
今天照旧是宁修送他们。
安排得有条不紊,先送燕慈上学,再送展青来去画室,展青来还多瞄了下车的燕慈两眼,裴绛之就戳破他的顾虑:“他不会有事,易澄也在,晚上宁叔来接他。”
这小仙子居然转性了?这么早?
展青来有些诧异,但直觉现在还是不要再提燕慈的好:“易澄也在这儿?”
“嗯,他读书不太行,但音乐不错,”裴绛之干脆揭短,“所以直接去国际高中准备留学。”
展青来总觉得这句话把燕慈也一并阴阳了。
从二环赶到五环外的画室,展青来肯定是迟到的,所幸提前请好假,画室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孩子贪玩,好不容易有个假期,自然是到处野去了。
作业交上去,老师扫了一眼,突然“咦”声。
“青来,这是你画的?”
“对,昨天在鼓楼西大街画的。”
“画风,能看出一点你的意思,但是今天着技法,精彩太多了……”老师专程挑出展青来的几张随笔,翻阅几张,“这个周末你干嘛去了,你今年才刚升高二吧?”
少年现在的笔触,已经比绝大部分一流美院的毕业生要成熟得多,甚至让眼前的老师产生些许焦虑危机感,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优秀了?
“有吗,我——”展青来瞬间失声,他猛然想起来了自己刚刚画好手上速写时,裴绛之沉默多看的几眼!
重生的第一天,裴绛之就已经见过前世他留在宿舍里的画了,彼时的展青来,也许在同龄人中看来是不错,但远远够不上天才,而他又告诉裴绛之,自己一个人住……
不过短短三两日,他还在裴绛之眼前亲笔画下了现在的作业。
历尽校考,毕业,从业近十年,一直处于一线打磨的展青来画的作业。
——裴绛之说:“我相信了。”
展青来顿时意识到疏漏到底出在了哪一步!
语言可以骗人,本能不会。
绘画,对于展青来和裴绛之而言,都是本能。
“哎!刘校!”展青来发愣之际,老师注意到了他身后来人,主动道,“今天的新生吗?”
展青来顺势回身,和一双熟悉的黑色瞳眸对视而上。
裴绛之淡然伫立于他眼前。
容色清寂无言。
是夜,宁修送燕慈回了裴宅,边芜,裴伯珩,甚至裴缙之都在,却怎么也都没等到展青来和裴绛之,临近休息,一直陪在边芜身边的燕慈才终于问道:“边姨,小裴哥和青来呢?”
“青来得回画室,”边芜长舒一口气的放心状,“你小裴哥舍不得,也跟着去了,报个班,一句话的事儿。”
燕慈面上笑一僵:“外面那些班,教得了小裴哥?”
边芜倒很放心:“让他体验一下生活,也好。”
燕慈笑不出来了:“边姨好宠小裴哥啊。”
边芜抬手拍拍燕慈的手背:“小慈,你也是好孩子。”
女人的掌心热切柔软,之于燕慈,像隔世的美好,细腻得贪恋。
没来由的,燕慈想起来了展青来,这人攥住他手时,力道紧扣,不似边芜这样温柔,可却在此时和边芜手背模糊重合。
“小慈,”边芜注意到他的失神,“手还疼吗?”
燕慈眼神陡然一怔,错愕抬眸!
“是青来告诉我的,你受伤了,”边芜柔柔淡笑,似有若无的锋芒,“小慈,这一周什么都别想了,好好养伤,燕家家务事确实不好插手,不过生意上的事,你裴叔说两句,是可以的。”
“边姨,”燕慈听见自己嗓音干涩,“你怎么那么相信展青来呢?”
边芜温声:“因为他说的对啊。”
“小慈,只是想家了。”
“你就这么和我妈说的?”
裴绛之守在展青来身后,眼盯着展青来一粒一粒细数药,就温水吞服下去。
“唔——”展青来含糊道,“如果说感情的话,其实整个裴家,燕慈最依赖的,是边姨,而边姨,其实也是你家最关心他的人。”
“这么笃定?”裴绛之问。
“因为,边姨人很好啊。”展青来终于咽完了口腔里的药,昨晚他才根本不担心裴绛之对燕慈放的那点狠话,“特别好。”
恰似前世,燕慈和裴绛之彻底翻脸,也不可能伤害小知,再亲疏远近,燕慈也是边芜关心慈爱的孩子,每一次关切爱护,都是真心实意。
展青来没来由想到,裴绛之初时对感情后知后觉,单薄似表象,剔透似水晶,彼时自己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
可漫长经年的爱意,难道真的只是为一副好皮囊吗?
裴绛之没太多同理心,但他真的庇护了燕慈、季渐川,宁仪潇等弱者,他不懂寻常人悲喜,但他不会轻慢他人,他不明白什么本心善意,可是他愿意遵守善意的规则。
母亲太美好,孩子倒影一二,也足以吸引人。
正走神,耳角一痒,裴绛之不知何时凑近他身后,齿尖勾上耳尖,半咬不磨:“所以,前世你也这么心疼燕慈?”
又吃醋了,展青来反身过去揉裴绛之头发:“我是心疼你。”
“骗人。”裴绛之去吻展青来眼睛。
“没有,”裴绛之背靠窗台,展青来被他揉进怀里,可以看清小裴仙子身后窗外的缓缓落雪,“我真的特别心疼你。”
“裴绛之喜欢我的。”
“他第一眼就喜欢我了,但他恰好在我很胆怯的年纪喜欢上我,往前是少年轻狂,往后是成熟自信,最好的时候,他两个都没挨着。”
展青来揉着少年的头,气息温柔:“我也很生气委屈,太伤心了,所以走了,丢下了我的小裴仙子,好傻,傻得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再出现在我面前,很用力笨拙喜欢我的时候,也吃了很多苦。”
“所以真的有重来的机会,我希望我的小裴仙子不要吃这些苦了。”
“裴绛之,关心一个人不是只是名义上的好的,爱一个人,真的不是喜欢就要,不喜欢就丢的。”
“人吃太多糖葫芦是会不舒服的。”
“关着一个人,监视一个人,是会难受的。”
“裴绛之,感情是很难学的。”
“不是喜欢就可以放纵,关心就等于给予的。”
“学不会,徒有其表,会无意伤害很多人。”
越说,展青来眼眶越酸。
诚然,裴绛之真的做了好多错事,可是他又真的懵然不知,每个阶段的裴绛之,都给了展青来自己认知阶段里最好的感情。
他小声说:“对不起,裴绛之。”
裴绛之忍不了不吻这样的展青来,他扣住少年的后颈,把他按在自己怀里,面颊,眼泪,最后才是唇。
展青来在哭,刚吃过药,脸上唇上,咸腥苦涩都有,但裴绛之就是不放手,一定要将这些不好的全部都吻尽。
吻得好深,缺氧到展青来意识都模糊了。
门扉嘎吱声响,唐家冰僵在原地,站在门外,他知道今天展青来回来,赶来想和他说上话,手上还拎着刚买的奶茶。
他看见展青来被另一个人搂在怀里深吻。
背对着他,毫无防备,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搭在那人肩上。
少年和少年相拥拉扯,毛衣领口张开,后颈红痕暧昧,新鲜的,明艳的,白雪红花,被修长的指节扣住。
裴绛之扣在展青来后颈,手指用力泛白,他没停,贪婪又决绝,良久,听见怀里人吃痛呜咽,才缓缓松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唐家冰。
眼神凶狠凌厉,全是不掩饰的警告和占有。
他把展青来往怀里按了按,展青来还没从长吻的缺氧中缓过来,抵上裴绛之肩喘息,完全没注意到身后。
唐家冰张嘴,想喊青来,可话堵在嗓子眼,被裴绛之黑沉沉的注视吞住,动弹不得。
凶神恶煞的少年低头,嘴唇贴着展青来汗湿的鬓角,又小又柔喃语,展青来身体发软,手指抓紧他肩头衣料。
裴绛之重新抬起头,嘴角勾起,无声开合。
他说:他、是、我、的。
唐家冰踉跄后退,少年依旧背对着他,依偎在裴绛之怀里,连头发丝都是陌生的信任。
展青来想回头,他落荒而逃。
“……有人吗?”
展青来眼睛里蒙着水雾,刚缓过气来。
“没人,什么人都没有。”
裴绛之搂他转身,脸抵上展青来的鼻尖,凉的,他就用自己的脸去暖。
“展青来,他活该。”裴绛之突然道。
“啊?”展青来一愣。
“那个裴绛之,活该。”
“……他就是你。”
“那就是我活该!”
“让你伤心、委屈,就活该受罪,也活该吃苦,”裴绛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恨,“是我想要你的,是我希望你留下的,也是我希望你开心的……”
“我不会,是我无能。”
“展青来,你不许因为这件事哭,更不许因为这件事愧疚,他的错不许带到我身上!”
“你教我,我肯定比他强。”
“我不会让你难受。”
不会再有十七根糖葫芦了,裴绛之想。
也不会再有展青来说对不起了。
他喜欢的人应该是最好的,做错了都是好的,谁都不许让他的展青来难受,以前的裴绛之不许,以后的也不许。
宁修给裴绛之安排好了床铺,但是他没睡,和展青来挤在一张床上,抱着人睡。
展青来没搞明白这一世裴绛之到底为什么这么自来熟,但他弄明白了为什么裴绛之会笃定相信自己真是前世重生:“你是不是看我的画,所以才认定的?”
裴绛之:“嗯。”
展青来小声嘀咕:“那我不可能是突然开窍了吗?”
裴绛之:“遇见你的第一天,我就看过你的画了,说实话,灵气是可以突然悟出来,但人很难开窍出十年笔力功底。”
一个是天赋,一个是努力,展青来后来的笔触,太老练了,也许哄哄别人可以,但骗不过裴绛之,毕竟,天赋和努力,他都不缺。
但!无论怎么想,都很让人生气!
再学十年,还是没办法在绘画上压这人一头!
展青来越想越气,最后直接咬了裴绛之一口,黑灯瞎火,宿舍床狭窄逼仄,两个年轻人,咬着咬着就变味儿了,起先还是展青来咬,后面就是裴绛之咬,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
第二天,展青来差点睡过头。
所幸裴绛之醒了,拉着人洗漱吃饭上课。
就这么过来了几天,两人就以极度超标的绘画能力,吊打了所有高二基础班的学生,在一片自闭的道心破损声里,被挪去高三校长班。
再后来,校长打电话到裴绛之老师处质问。
“老宋,你给我老实说!你两个学生不是是故意来我班上,打击手底下好苗子的?一群联考集训后的高三还没画过高二!抑郁了都!”
“两个?”宋安平奇了,“我记得,我最近跑你哪儿去的,应该只有一个才对?”
“还狡辩!”校长气笑了,“俩!有名有姓!一个裴绛之,一个展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