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接一句,句句不离死,气的展青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遗书我写好了,财产都给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裴绛之的声音轻飘飘的,似梦似幻。
“那你父母呢?裴缙之!唐妙!小知呢?他们都不重要了?”展青来最后一点试图拉回他的理智。
“他们很重要,”裴绛之专注反问,裴绛之偏头,像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逻辑问题:“但和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有什么矛盾?”
“我死了,他们还是很重要啊。”
展青来:“你就这么去死了?什么都不要了!”
“要啊,”裴绛之说,“我死了,他们也是我的,你也是,不冲突。”
眼前人诡异直白回答让展青来后背发凉,他的眼神极致专注,与低头描摹丹的全神贯注如出一辙,展青天意识到,现在根本不是闹脾气,是根深蒂固的认知偏差!
“松手!”他当机立断,一把摔开刀,打了裴绛之一巴掌,“手机给我!”
裴绛之偏回头,犹豫:“等我处理一下……”
展青来:“你的手机!现在!我不报警!”
手机递过来,展青来接住:“密码!”
“960821。”
是他的生日,但来不及多想,他迅速解锁,找到裴缙之拨过去。
“喂,绛之?我在开……”
“裴缙之!”展青来打断,“你弟弟是不是有病!”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出于此前所作所为对展青来的愧疚,裴缙之嘀咕抗议:“骂人不好吧……”
裴绛之正安静坐在地毯上,把头枕在他膝头,展青来一边揉着他头发安抚情绪,一边对着话筒抓狂道:“我说病理性的!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不是脑子有病,是基因,”静默数秒,裴缙之迟疑,“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你不知道他有病?他没去复诊过?”
“什么病?”
“阿斯伯格综合征,重度。”
展青来手指僵在裴绛之发间,低头看膝上倚靠的这人,裴绛之正仰脸专注看他,眼睛还红着,却轻轻蹭了蹭他掌心。
展青来闭了闭眼。
操。
“……裴绛之,我饿了。”
“我给你订餐,十分钟。”
“不用,我给你做。”展青来捧起他的脸颊,“厨房远吗?”
裴绛之答:“不远,就几米。”
“那长度应该够,”展青来说,“厨房食材都有吧。”
“都有,我都买了。”
展青来贴贴他的面颊:“好,带我过去,帮我打下手。”
“……好。”裴绛之牵起展青来的手,起身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台面干净整洁,食材分门别类放好,展青来手上链子长度刚好够在厨房有限活动。
他打开冰箱看了看:“做个番茄鸡蛋面吧,方便,也快。”
展青来系上围裙,动作自然,仿佛手腕上没挂着累赘。
裴绛之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眼神定在他背上。
“站着干嘛?”展青来回头看他,“不是让你打下手吗?番茄洗了,去皮。”
裴绛之愣了愣,照做,他洗得很仔细,水流哗哗,每个细节都搓到。
展青来打蛋,闲聊般开口:“你父母是什么时候发现看世界的方式,和大多数小朋友不太一样的?”
水流声戛然而止,裴绛之拿着湿漉漉的番茄,背尝试剥皮,几度都不成功,沉默在厨房里弥漫,只有蛋液搅动的轻微声响。
“……六岁。”他终于开口。
“那么小?”展青来意外,“发生什么?”
“保姆阿姨,心脏病发作,倒在地上,脸色很难看,呼吸很奇怪。”
他顿了顿,平静残忍:“我看着,然后走开了,我不太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后来,别人发现,送她去了医院。”
“爸爸妈妈看了监控,他们很生气,也很担心,再后来,他们带我去见了很多医生。”
展青来心脏微微揪紧,想象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冷静看着他人濒死挣扎、而无动于衷,到底多令人心惊。
他烧水,接过裴绛之手里的番茄,划了个十字,等待水沸丢进去,声音更柔:“你是不明白吗?”
“嗯。不太明白,我知道生病需要叫医生,但是我不知道那是生病。”
水沸了,展青来把番茄丢下去,红艳的果实在白沸的水浪里翻腾。
“来,我教你,以后剥番茄皮,先烧水,番茄划十字,用开水滚一圈,再捞出来,过凉水,就好去皮也不烫手了。”
裴绛之认真盯着锅里的红果:“好,我记住了。”
他想,等展青来再也忍受不了他,离开他,或者杀了他以后,他一想起展青来,就剥一个番茄,不知道阴曹地府可不可以买到番茄?要不要一会儿在遗书里面再添一句,陪葬一些番茄种子。
展青来把剥好皮的番茄放在案板上,谨慎递过小刀给裴绛之:“切成小块,小心手。”
他看着裴绛之专注却笨拙的动作,又问道:“那现在呢?现在能明白了吗?”
“可以了,知道是危险和痛苦的信号,知道应该做什么。”
“怎么知道的?”
“妈妈和老师教的。”他专心切着番茄,坦诚极了,“比如,我知道父母、哥哥、嫂子,都在关心我,我应该感到温暖,不过更多是知道,而不是感觉到。”
“那我呢?”展青来静静凝视着他,突然问道,“我也是你知道的‘应该’吗?”
裴绛之番茄没扶稳,滚了出去。
“不是,”他说,“我不知道,没人教过我关于你的知识。”
“你是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