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绛之扫视一眼这些照片,面色微沉:“这些照片不是我做的,你找错人了。”
“找没找错人你自己心里有数!”路呈雪冷笑,侧目看向展青来,“展青来,你看清楚,你面前这个人,为了给自己扫清障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找个男妓去勾引情敌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展青来浑身发冷,他看看照片,又看向裴绛之:“你做的?”
“这些照片不是我做的!”
“那叶小天是你安排的?!”
“……”
裴绛之恍恍惚惚就驻足在那里,他可以抽离自己,冷静面对眼前一切,只要不在展青来面前,只要不是面对展青来的质问,只要不是展青来。
我是不是又做错了?裴绛之想,我现在还可以做什么?
展青来还在逼问:“裴绛之,不许骗我。”
“……是我,”听话,要听话,要听展青来的话,裴绛之说,“是我做的。”
展青来身形重重摇晃一下!
“青来!”裴绛之见状,立刻推开路呈雪要去扶他,展青来踉跄后退,躲开了裴绛之的触碰!却撞进又一个温软怀抱里。
燕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呼吸温柔打在展青来后颈,抬手抚过青年滑落的发:“展老师,我和你说过的,绛之啊,是个很懒的人。”
展青来呼吸哽住了。
是了,裴绛之是一个很懒的人。
他对不同人永远都一样,他其实一直都以目的为导向,过程如何丝毫不重要,反正最终结果如愿就行,他帮季渐川是这样,他示弱也是这样。
“裴绛之,”展青来哑声,“怎么可以这样呢?”
“青来,”裴绛之顾不得路呈雪,顾不得燕慈,慌忙想去拉住展青来的手,慌忙投降,“对不起!青来,对不起,我错了,青来!”
“你是真的知道错了吗?”展青来反问,“还是你需要让我知道,你知道错了?”
“我——”裴绛之瞬间哑然。
“裴绛之,我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了,”展青来抬手,轻轻放在裴绛之脸侧,低笑,“我竟然……竟然,还想……”
我竟然还想,也许可以就这样和你在一起。
一辈子,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我明明不要了的,裴绛之,我明明不要了的!我为什么竟然还要再差点栽进去一次?我为什么还要再相信一次?我明明知道的!
我竟然还觉得可以这样虚与委蛇的,与你恍作虚情的这样一辈子……
想起飞来峰上的笑语,灵隐寺斩孽缘。
真准,果然是孽缘。
“你,还做过什么?”
“我没有……”
“不许骗我!”
“……”
“展老师,我来帮小裴哥说吧,”燕慈悲悯道,“从你离开北京开始,他就找遍了你所有的资料,我想,是因为小裴哥认为,既然你因为一无所知而离开他,那他就知道你的一切。”
展青来眼神发空,觉得这话真的荒唐,又似乎真的是裴绛之可以做出的事。
“从你离开北京以后,你遇见的每一个人,不是他精心安排的,就是在他严密的监控里,之前起码八成的面试者,都是他的人,不同的人来为他试错,直到符合你们的要求。”
“最后,他可以完美以面试的名义,重聚在你生命里。”
燕慈的声音甜腻猩红,一字一句,妖童嬉笑般骇人描摹,路呈雪也未曾预料到裴绛之竟然这么偏激,呼吸一紧,诧异看向展青来。
展青来再不言语,低头默然。
“青、青来,”裴绛之谁也不去看,谁都顾不上,抬手,想去牵展青来的手,“我,我真的,我真的会乖的,你,你相信我,好不好……青来……”
“我听你话,好不好?”他祈求道,“我一辈子都乖乖的,听你的话,你……”
青来,你理理我。
“啪!”展青来拍开裴绛之的手,幽然笑道,“听我话,是吗?”
“滚吧,这辈子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裴绛之,我不要你了。”
裴绛之眼前的世界,诡谲地融化了,一滴一滴,像他画上的墨,淅淅沥沥,浇筑出无数人形,妈妈、爸爸、哥哥、嫂子、小知……医生、老师、燕慈、许延乔、易澄、季渐川……程信舟、路呈雪、叶小天,还有……
黏腻的呕吐感几乎冲破皮囊,裴绛之所认识的千千万万人都化成了一张脸,芸芸众生,每一个错过于他身侧,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的脸。
他们淡漠麻木、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包围在唯一还尚且可以辨识的展青来面前,他们一起说:“他不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
“他不要你了——!!!”
一句一句,搔刮耳膜,唐妙细心包好的小粽子散落满地,裴绛之想去捡起来,展青来回身离开,裴绛之又想去追,胃部剧痛抽搐,他干呕出透明的粘液,好像又应该先去清理干净。
我该做什么?我是谁啊?我应该先做什么?
我要怎么办?
“来,小绛,我们再来重复一遍,”边芜牵引起他的手,摸上裴绛之的胸口,感受其中心跳,“如果阿姨这里疼,那就是心脏病犯了,生病了,我们应该做什么?”
“找到阿姨放在包里的药,给她,然后叫救护车,”只有六岁的裴绛之说,“看医生。”
“看医生,”裴绛之机械性般地低语,“心脏疼,我应该……”
“我应该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