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伯格综合症,终生无法治愈,”燕慈感慨,“好羡慕啊,边姨真的爱你,为了你,几乎创造了一个医学奇迹,几乎毫无人类同理心的重度阿斯伯格儿童,竟然也能做到完全的社会化。”
“只不过,无论你社会化规训得多好,演绎得多出色,喜怒哀乐,爱恨痴缠,你真的能感觉到吗?”
“裴绛之,”燕慈怜悯道,“你才是,好可怜啊。”
裴绛之:“……闭嘴!”
“你父母兄弟极尽疼爱,那又怎么样?”燕慈终于没忍住,大笑,“我是没有,你是根本感觉不到!你才是天生绝情的怪物!”
曾经边芜让裴绛之学会照顾燕慈,裴绛之便对他予取予求,想吃糖给糖,想要钱给钱,就算高烧不喝药,想吹风,裴绛之也会真的会给他倒掉,并搬来空调风扇。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极尽纵容。
很多人认为,燕慈就是裴绛之宠溺在心上的白月光,每每这个时候,他只不过都是冷笑,觉得裴绛之实在是懒到一种连应付都是敷衍的地步,只不过裴家家大业大,实在是替他遮掩得很多。
所以,当他拿到裴绛之病例资料时,燕慈才是真感觉命运终究公平了一些。
一无所有的活人,和富贵千金的死人,两只截然不同的可怜虫,到底哪个更幸运一些?
燕慈觉得身体里某种堆积在宿疾沉疴里的恶意蓦然破土,兴奋得立刻就要饮血。
“你能保证,你是爱他,还是和绘画一样?他只不过是刚好在你想要的部分?”
“你所谓的一见钟情,难道不是你的病情?”
燕慈欣赏着他逐渐淡去任何颜色的面孔,步步紧逼,字字诛心。
“你可以保证你的状态永远不会恶化?你对他的执着,究竟是爱,还是仅仅是一种刚好具象到人偏执?或者说……”
他歪头,露出极致天真,又极致恶毒的笑:“裴绛之,你真敢说,自己一辈子都会对他,安全又无害?”
“燕慈,”裴绛之平静道,“你找死。”
“我知道小裴哥有一万种弄死我的办法,我也有的是办法把这些事告诉展老师,”燕慈举起双手,无奈投降状,“我对你到底会不会爱人不感兴趣,也没必要鱼死网破。”
“现在……”
“我们可以公平竞争了。”
展青来觉得,画室陷入某种诡异和平,四人同在屋檐下,日子过得擦枪走火。
某天,他随口和学生聊起童年回忆,提起小时候常喝的牛奶牌子,还有些回味。
次日早餐,裴绛之给展青来热了同款牛奶,刚放下杯子,燕慈便端着另一杯过来:“展老师,我加了点蜂蜜,你昨晚好像没睡好,这个安神。”
两杯牛奶并排放在面前,裴绛之面无表情,燕慈笑容无害。
展青来看着左右两杯,最终拿起自己手边的白开水:“我喝这个就行。”
四川多雨,展青来着急出门,却怎么都没找着自己的伞,裴绛之找出自己的黑伞,燕慈两人同时凑上展青来面前:“用这把!”
展青来哑然:“……我记得仓库有把公用的,我用那个就好。”
深夜,展青来撑着下巴,坐在灯下,已经碧绿青翠的番茄苗前,点燃根烟,看着头顶零星星子的夜空。
裴绛之默默坐在他身旁,两人不语,一起看稀疏得可怜的星星。
烟过半,他突然问道:“青来,烟……抽起来,是什么感觉?”
“怎么突然这么问?”展青来抖了抖烟灰进带水的纸杯里,“不是好东西,会上瘾,别碰。”
裴绛之:“为什么你总是会抽?”
“因为糟心的事情太多了,”展青来答道,“全部乱成一团糟,点根烟,抽完以前,整个人都是抽离的,什么事都可以暂时不管。”
裴绛之:“那抽烟的时候,你会开心吗?”
展青来笑笑,看向他:“你觉得呢?”
青年在看他,肤色苍白,眼眸深黑,似妖如鬼,指尖的烟草燃烧,燎燎绕绕,连夜色都在注视里暧昧起来。
裴绛之拿过了展青来指尖未尽的烟,含在唇上,吸了一口,辛辣刺激的气体一下子呛入肺腑,他剧烈咳嗽起来:“噗咳咳咳咳咳咳咳!”
“不会就别瞎抽,”展青来抽走烟,“好的不学坏的学。”
“我想知道你的感觉。”只有你,裴绛之想,即便万分之一,即便其实最清晰的不是幸福,飞蛾扑火,焚身剧痛。
展青来沉默看他,夜浪无声,他熄灭烟,伸手捧住裴绛之的脸,烟草微灼,脸颊生凉。
“裴绛之,你想体会什么样的感觉?”展青来不等他的回答,吻了上去。
烟味未去,算不得无瑕,两人交换了一个漫长的吻,裴绛之恋恋不舍地靠在展青来掌心,感受着他的温度,贪恋又贪婪,他小声询问:“青来,你相信我爱你吗?”
展青来勾勾唇角:“很晚了,睡吧。”
两人离开,黑暗里,燕慈静静走出,手里捧着两杯热牛奶。
他低头垂眸,坐在了展青来方才坐下的水泥阶的另一侧,将手心中的一杯牛奶放在了方才展青来坐下的位置,自己则捧起了另一杯。
他慢慢啜饮着杯子里的牛奶,遐想着身旁人在侧,小年夜的那天,展青来明知道是他筹谋了博清一切,依然在他被辣椒呛到以后,为他点杯甜牛奶,温柔细腻,仿佛可以告慰前生一切冷冽。
“青来,你实在是太心软了。”
燕慈呢喃着,将手机打开,发出讯息:【查查裴绛之安排勾引路呈雪的小男妓,叶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