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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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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父的是茅台龙井黄鹤楼,展母的是燕窝阿胶真丝披肩,还有包装精致的点心水果,人参茶礼,中外皆备,一应俱全,怎么看怎么不像来吃个便饭的。

展青来急着掐裴绛之腰间的软肉,压低声音:“我只是叫你来吃个饭!”

裴绛之:“我,我觉得……第一次见你爸妈需要留个好印象。”

展青来还是不知事的年纪,展父展母却已经是人情往来多年。

这架势,这礼物,怎么看怎么像女婿登门,他们看了看眼前站得笔挺、眉眼俊朗的少年,还有一旁状况之外的儿子。

“老展啊,”展母身形摇晃,喃喃,“……等会儿,我记岔了?我生的应该是个儿子吧?”

展父同样懵然:“……我记得也是。”

裴绛之其实没明白两人话语里深意,更加紧张,站得更直了,语气无比诚恳:“阿姨,叔叔,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不食人间烟火的小裴仙子其实还想把每样礼物的标准再拔高一些,只是被宁哲拦住,表示在心意不在价值,别高了,再高铁定成不了!

展母扯笑:“有,有点太敬了。”

宁哲还教了他什么来着,裴绛之仔细回忆,终于从一夜的兵荒马乱里想起了他叮嘱一定要告诉展青来父母的一句:“还有,我是真心的!”

展母:“……”

展父:“……”

展青来:“……”

光阴荏苒,到了展青来返京集训时间,裴绛之借读也同步结束。

他买了和展青来一起的同航班机票,展青来兴奋跑来告诉他,航空公司通知有空位,给他们免费升舱!

裴绛之莞尔:“这么高兴?”

展青来无奈,坦然道:“拆迁大户肯定不懂我等凡人的感受了!”

“我嘛……算不上多倒霉,但运气似乎总差那么一点。抽奖不会中,坏事也不常遇,可但凡期盼点什么好事,就永远差一点。”

“我必须有百分百的实力,才能抓住想要的东西。”展青来叹了口气,“和自己的最好预期永远差一点,所以被惊喜砸中,真的特别开心。”

听着少年轻松诉说的微小遗憾,裴绛之不知为何,心尖酸涩发胀,甚至远比可能要与少年分离更让他难受。

他怔怔看着展青来因为小小幸运就发光的眼睛,模糊意识到,比起自己最希望的“永远在一起”,补齐展青来的“永远差一点”,更重要。

再回北京,展青来发现自己的运气似乎真变好了。

出去吃饭可以抽奖,抽奖可以领到小礼物,路过画材店会有他刚好需要的打折材料,想听课的老师恰好会和他们画室合作授课,总会“不经意”看见展青来的画,提点两句。

一切圆满顺利,不可思议。

直到校考的通过名单出来,展青来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都有种懵懵懂懂的幸福感,疲倦,但是欢喜。

“裴绛之!”他兴奋忐忑,给远在北京的裴绛之打电话,“我通过了!央美本院!我可以和你在同一个校区了!”

“这么巧,”裴绛之望着满天星空,“我也通过了。”

“哪里巧了!”展青来翻着白眼吐槽,“我看了!谢谢,你是今年国画第一。”

“毕业去旅行吗?”裴绛之反问,“你之前不是说想去看海吗?”

“我要玩到哪里吃到哪里!”展青来欢呼,吃货体质完全觉醒,“我要吃椰子火锅,之前听海南同学说过,好吃!”

裴绛之淡笑:“好。”

旅途,阳光炽烈,海风微咸。

裴绛之依旧安排好一切,行程住宿,记得展青来所有琐碎喜好,展青来只是觉得,高中关久了就是不一样,暑假毫无顾忌的吃喝玩乐,干什么都有意思。

和父母打电话报平安,电话那头,母亲旁敲侧击问他玩得开不开心。

“开心啊!”展青来不假思索。

展母沉默了片刻,轻声提点:“是什么样的开心?和朋友在一起的那种开心?还是……会想要一辈子都这样在一起的开心?”

展青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远处,篝火点燃,裴绛之蹲在火边,认真向旁边烤肉店的老板请教什么,手里还拿着几串烤肉。

海风吹起他额前碎发,侧脸在火光里格外温柔。

展青来眼前的一切都蒙上层暗纱。

风声,浪声,欢笑声,明明依旧喧嚣,却仿佛隔世,只有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在耳膜上。

他意识到母亲话中深意。

“妈妈不是古板的人,”展母叹息,“也不反对你有喜欢的人,毕竟,人生几十年,开心最重要。”

“小裴是个很好的孩子,妈妈也喜欢他。只是,他怎么看,都不像一般家庭出来的孩子。妈妈怕你以后会吃苦。”

展母说不下去了,少年人的喜欢,热烈又单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可成年人不一样,日子长了,出身,家境,阅历,选择,差距就像看不见的沟壑,她害怕展青来跌进去,摔得遍体鳞伤,粉身碎骨。

展青来听着,喉咙发紧,先前所有的欢欣雀跃都被这沉甸甸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挂了电话,走回篝火旁,沉默地坐回垫子上。

裴绛之刚好烤好了第一串肉,吹了吹,递给他:“尝尝,小心烫。”

展青来愣愣接过,咬了一口。

“怎么样?”裴绛之问。

“好吃。”展青来答,眉眼低垂,先前那股毫无阴霾的喜悦散去,郁色沉沉。

裴绛之正准备烤下一串,突然顿住。他察觉到展青来情绪不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他:“展青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天塌了!展青来有些委屈的想。

他别开眼神,声音发虚:“……我不知道。”

展青来是真的不知道,从前,一直有只小虫子在心口啃啃咬咬,酥麻刺痛都微弱,骤然破茧,蝴蝶翻飞,横冲直撞,所有都变得不一样。

他不安抬眼,想问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哽住,裴绛之,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是因为喜欢我吗?

还是只是习惯如此?

裴绛之见他迟迟不语,伸出手,攥住手腕,力道不重,不容抽离。

展青来想挣脱,却被握得更紧。

“展青来,”裴绛之定定地看着他,再度重复,“告诉我,怎么了?”

展青来被看得无所遁形,长久被裴绛之无声纵容的那点小任性在此刻冒头。

他磕绊开口:“看见你,就……就胸口闷闷的,痒痒的……裴绛之,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还有……”

裴绛之握着他的手腕,耐心等展青来说下去。

“我其实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展青来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只是后来你就凑过来,我来不及去想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和你待在一起,很开心。”

他抬眼,直视着裴绛之,眼圈泛红。

“可是不对,真的不对。裴绛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我,我喜欢的是男生,从初中开始,我就模模糊糊感觉到了。”

“所以……求你,别对我这么好,不要再那样……又抱我,又牵我手……我真的……真的会误会的。”

“而且……你别再骗我说你家又拆迁了,你家具体什么样,我没见过,也没见过你父母,但肯定……肯定和我家很不一样,我……”

展青来:“裴绛之,我喜欢……”

“咻——嘭!”

巨大声响骤然划破夜空,绚烂的烟花炸开,将半个天空照亮,也映亮了展青来惊愕的脸庞和裴绛之深不见底的眼眸。

展青来瞪大眼睛,未完话语都被堵了回去!唇上是滚烫的柔软,齿间被撬开,带着二人刚刚喝过的椰子水的清甜。

裴绛之的吻来得突然,不容拒绝的强势,将少年所有不安的猜测,尽数吞没。

烟花在头顶盛放,光芒流转,映照出沙滩上紧密相贴的两个剪影,海浪声,欢呼声都已远去,只剩下彼此唇间甜而微涩的悸动。

一吻终了,少年们呼吸颤抖。

“裴,裴绛之,”展青来嗓音里夹杂着哭腔,“你疯了。”

“我没疯,”裴绛之绛额头抵上展青来额头,“我没疯,展青来,我只是太想你了。”

为什么想念,裴绛之不知道,他扣住少年,指腹擦过他的侧脸,这句话不能让展青来先说,他应该先开口。

“展青来,我喜欢你。”

“裴绛之……你……”

“我喜欢你。”他盯着少年眼睛,又说了一遍,“我喜欢展青来。”

“你别看我……”展青来慌了。

裴绛之攥住他的手,辖制在怀里。

“裴绛之喜欢展青来,第一眼就喜欢,只要我看见你,何时何地,何境何遇,我都会喜欢你,就算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我只能活一秒,我第一次见你,我也一定一见钟情。”

他越说,眼睛越酸,他不知道自己在反复印证什么,似乎在每一种可能里面掺杂着浓重的不幸与偶然,都可能把裴绛之和展青来拆开。

可是上苍啊,放过展青来吧。

“我喜欢你的。”他说。

不要再让少年的爱意痛苦了,裴绛之想,他可以一直喜欢展青来的,从生到死,把这个人永远镶嵌进自己的余生,和痛苦喜悦完全绑定。

性命相托,永不分离,千千万万,至死不休。

“好好好,”展青来面颊发烫,“我知道的,现在我们还在外面……”

许多人纷纷侧目,注意到两个清俊少年的相亲,有人莞尔有人私语,让展青来顾念不得刚才的一点惆怅。

裴绛之埋头,清亮温热的珠子从他上砸了进展青来的怀里,他登时就不动了,好像四周这些旁人注视也不在重要了。

他像此前每一次都不愿意离开裴绛之的怀抱一样,抱着裴绛之,戳戳他的肩膀:“别哭,绛之,我不会跑的。”

“展青来,”裴绛之哑声,“求你,别不要我。”

“我没有说不要你啊,”展青来没明白,明明应该担忧顾及的他,怎么反倒裴绛之是惶恐不安的那一个,“裴绛之,我没有不要你的,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差距太大,就算我是女生,也没办法填平的差距……”

“那我不要了。”裴绛之道,“那我不要那些东西了,我可以永远在你身边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展青来就没见过这么偏激极端的裴绛之,“你出身好天赋好这不是你的问题,更不是缺点!”

“我只是觉得我可能没办法赶上你,总有一天,你没有新鲜感,最后你会讨厌我——”

“不可能。”裴绛之道,“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裴绛之不知道答案,他说不清楚,甚至想着他没有任何证据来表明,可他就是笃定,不可能,他不可能讨厌展青来的,他不可能舍得展青来的,可是为什么?

“裴绛之,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变的,你的世界太富足了,”展青来小声,“会遇见特别特别多有趣美好的人,比我更好看,更有才,更让你喜欢。”

“你只是恰好觉得可以一辈子而已。”

他说:“我不是无可替代的,我也没办法相信,我会是你一辈子里无可替代的那个人的。”

故人堪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

为什么展青来会这么说?

剧痛撕裂心脏,裴绛之想,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是哪一步做错了吗?是他还是没有给展青来安全感吗?还是又有什么误会吗?

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啊?

头疼欲裂,有什么隐约崩塌又重塑,裴绛之眼前万花轮转,心脏病发作倒下的保姆,父母担忧的眼神,心理医生反复的试探。

“没关系的,绛之,”哥哥牵着他的手说,“不要怕,哥哥可以保护你一辈子。”

“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我们都爱你,这是不需要回馈的,你可以慢慢感受。”

“绛之,”边芜牵着一个男孩站在他面前,“这是小慈弟弟,燕家的小弟弟,从今天开始,你要学会照顾他。”

“不懂也没有关系,你必须要学会和整个社会每一种角色相处。”

记不清容貌的女孩绯红着脸,对他说道:“裴绛之,我喜欢你。”

“你记得我吗?你之前社团分组搭档啊。”

宁哲说:“你真的学会喜欢了?”

“真的和绘画一样的喜欢吗?你确定你喜欢的是一个人?你确定是喜欢,不是习惯模仿?”

“你好啊,裴绛之,”一个眉眼更加倦怠成熟的展青来站在他面前,青年笑得好看,只是酸涩得像哭,“很高兴认识你。”

“展青来,”裴绛之呢喃,“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再爱上其他人。”

曾经,裴绛之不知爱恨,不觉空洞,父母没有给过他压力,倾尽所能希望他可以感知到人的情感,支持他的一切爱恨。

他们教过裴绛之待人接物,哪怕只是模仿,他学过上慈下孝,兄友弟恭,与人为善。

裴绛之很聪明,自觉与整个世界和睦相处,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木讷迟钝的病人。

他觉得只要结果殊途同归,就不必在意过程,这个世界有很多最佳答案,他可以轻松学习模仿,几乎无往不利。

“让我学会爱你吧,”他恳切请求,“不是模仿,不是参照,让我看见你吧,展青来,我求你,让我爱你吧。”

少年懵懂看着他,声色与青年重叠,他们相隔十年,对裴绛之答道:“好啊,裴绛之。”

“不好,一点也不好。”裴绛之泣不成声,“你别说好,你别答应我。”

所有的技巧答案都不对,套路不对,模仿不对,圆满不对,不圆满也不对。

展青来,我只有两条路,要么永远麻木,要么就只有你;如果不遇见,我一世粉饰太平,你一生落拓自由,何尝不是另一种完美结局。

可你我偏偏遇见了彼此。

你从来不是偶然途经我的片刻爱意、被枝桠拦住的小小过客,你未曾在时,裴绛之的心上干涸,此地荒芜,瀚海阑干。

青,万物之始也。

青来,此后,风声水响,万木葱笼。

裴绛之睫羽颤动,缓缓睁开双眼。

黄粱一梦,仿若隔世,空乘关切的声音还在他耳畔响起:“裴先生,您不舒服吗?飞机上有应急药物,需要我帮您找找吗?”

“……不需要,”他说,“请问,现在到哪儿了?”

裴绛之向外望去,云层之上,巨大的银色巨兽翱翔过天际,地面千山百水,青绿一片。

“飞机还有二十多分钟到达终点。”

“先生,欢迎您来到天府之国,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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