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绛之!”
“裴!绛!之!”
“裴——绛——之!!!”
裴绛之猛地惊醒,刚一睁眼,就被手掐住了双颊的软肉,力道故作凶狠,虚张声势,他被拽着,对上了双近在咫尺的,亮得惊人的狐狸眼。
眼前的少年努力板着脸,想做出横眉冷目的架势,奈何眉眼太明媚,皮肤又白,怎么看都软乎乎,没那股子真正的凌厉气势。
“展,”裴绛之呆愣盯着少年,凭着本能吐出那个名字,“展青来?”
“你怎么在这儿就睡着了?”展青来拉过粘着颜料的椅子坐下,撇嘴,“你们北京人平时都不用上课吗?为什么老一个人跑空画室里呆着。”
“我睡着了?”裴绛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整个人懵懵懂懂的恍惚,他猛然抬起头,“等等,我?我睡着了?”
“是啊,睡得可沉了,叫都叫不醒。”展青来晃了晃手中刚拎进来的塑料袋,从里面掏出一盒雪糕,北方画室供暖很足,干燥暖和,冬天吃雪糕反而有种别样的惬意。
他递了一盒草莓味的给裴绛之:“要吃吗?刚买的。”
裴绛之不想吃雪糕,可他更不想拒绝展青来,懵然地接过,挖了一勺,冰凉入口,陡然把他冻了清醒。
裴绛之呢喃:“今年……我们,高二?”
“对啊,你睡糊涂了?”展青来吃的是巧克力味儿的,他含糊道,“话说,你又不是这个画室的学生,干嘛一直往这边跑啊?”
裴绛之是他一周前偷偷翘了画室安排的讲座时候,偶然在一个空教室遇见的大神!
明明同样年纪,这人画上线条却流畅得像会呼吸,比一些老师的还要灵动抓人。当时他叼着的雪糕化了滴到手上都没察觉,傻乎乎扒在门边,偷瞧好久。
展青来喋喋不休念叨,失而复得的庆幸却淌过裴绛之四肢百骸,汇聚成汹涌的暗流,冲进了他的心脏。
本能般,裴绛之伸出手,将还在专心对付雪糕的展青来紧紧抱进怀里!抱得很紧,要将少年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不分离。
呼吸滚烫,眼眶又热又胀,眼泪毫无预兆,尽数砸进少年衣衫的布料,晕成深色的湿痕。
展青来完全僵住了,举着半勺雪糕,手足无措,裴绛之拥抱太用力,勒得他有点疼,无声落泪的模样更是把震住。
相识一周,他从未见过裴绛之情绪这样外露,湿润的脸颊蹭着彼此,展青来耳尖不受控制的红了,心跳如鼓。
他犹豫着,小声开口,试图打破当下令人心慌的气氛:“你要是想吃巧克力味儿的,不嫌弃的话,可以直接吃我的,不用这么激动的。”
裴绛之眼泪没有止住,却颤声答应着:“好。”
自那天后,裴绛之跑来画室找展青来的频率更高了,又一次跑出家门时,他听见了身后妈妈难掩激动地对爸爸感慨:“绛之最近活泛很多,需要心理干预的频率都降了不少!”
什么心理干预?裴绛之并未留意母亲话中的深意,因为他赶着去见展青来。
展青来在绘画造型方面的基础功底弱,他答应了要教会他的。
他时间自由,展青来就未必,时常熬夜赶作业。裴绛之干脆就在画室附近买了套公寓,他对钱没什么具体概念,只觉得方便。
不知展青来是不是熬夜画得太狠,竟在说话时就靠着裴绛之肩头睡着,他不敢惊动他,安静端坐,感受少年清浅的呼吸拂过手臂,带着信任的依赖。
等展青来醒来,早错过了宿舍门禁。
他拉着裴绛之在走廊里狂奔,悲伤地发现大门早已落锁,宿管也不知去向。
展青来急得团团转,想着要不翻窗,就听裴绛之语气平静提议:“没事,只是一晚而已,要不……我睡你宿舍?”
夜深人静,两人挤在暂时只住展青来一人的宿舍单人床上,床铺狭窄,他们不得不紧紧挨在一起,胳膊贴着胳膊,腿蹭着腿。
展青来有些别扭地试图往外挪,生怕挤着眼前看起来就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没事。”裴绛之轻声,他异常贪恋身旁少年的气息,淡淡的,像某种草木。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声音压得很低,裴绛之怕展青来不自在,尽量找些寻常话题。
“你家以后想考哪个大学?”他问。
展青来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毫不犹豫:“我高二就跑来北京特训,当然是想去央美啊!你呢?”
裴绛之立刻道:“我也是央美。”
展青来开心道:“那好巧啊!”
“嗯。”央美对裴绛之而言,没有什么新意,北京会授课的国画大家几乎都当过他的老师,可嘴上还从善如流找补,“我家有套房,离央美挺近的,上学也方便。”
展青来:“……”
他眼神发蒙,因为不久之前,某人才用类似的语气说过“我家有套房,离这个画室挺近的”,并且裴绛之是真的有!那套公寓他甚至还去过!
展青来艰难咽了口唾沫:“话说,帝都的房价这么亲民吗?”
少爷!你家到底有几套房?!
裴绛之不想给展青来任何压力,耗尽富家少爷半辈子没见识,想出个借口:“拆迁了,就最近那个商圈那边,补贴挺高的。”
自家公司投资商圈,自家拆,别人迁,一定程度上也是拆迁赚钱,不算说谎。
黑暗中,展青来瞪大了眼睛,久久无言。
少年蹭起身,开始掰手指头,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试图计算出“拆迁”所能带来的具体财富规模。
“哎哟!”床铺狭窄,展青来稍一动作,霎时重心失衡,眼看就要栽下床去!
裴绛之吓得魂飞魄散,长臂一伸,瞬间就将少年牢牢圈进了自己怀里!动作迅疾,反倒把展青来吓了一跳。
两人撞在一起,黑暗中,彼此心跳剧烈,分不清是谁的更快更慌。
展青来被箍在温热的怀抱里,鼻尖萦绕裴绛之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浑身僵硬。
等了好一会儿,裴绛之丝毫没有放松,反而越收越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展青来有些不自在,心慌意乱,只好轻轻探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裴绛之胸口。
“没事了,松开吧。”
裴绛之不愿意,怀中是偶然照进裂缝的光,美好且不可思议,似乎随时会从指缝溜走。
他松了松力道,依旧固执揽着展青来,将他圈进怀里:“就这样吧,再挪,你就真要掉下去了。”
展青来耳尖烫得厉害,老天作证,他从初中模糊意识到自己取向开始,就没和哪个同性有过这样近的接触!
现在居然被另一个男生抱在怀里睡觉?!他悄悄抬眼,裴绛之的眉眼生得极好,昏暗光线下,眉眼俊逸,惊心动魄。
他忽然抓住第一眼见裴绛之的悸动,当时裴绛之恰好回头,打断展青来的愣神,让他来不及细辨那陌生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此刻,熟悉且不安,花苞蜷缩,将少年心脏包起,温馨、柔软……独一无二。
展青来有些害怕,感觉好像不对,太超过了。
他恐惧又不舍的地缩在裴绛之怀里,思绪纷乱,竟也在陌生安心感里,慢慢沉入梦乡。
裴绛之却彻夜未眠。
怀里少年身体柔软,呼吸拂过他的颈窝,带来细微痒意;紧密相拥,严丝合缝,填补了他胸口的空洞。
太贪恋,如隔世。
裴绛之舍不得睡,心想,如果每晚都能抱着展青来,就好了。
翌日,展青来的豪华单人寝就变成双人寝,裴小少爷拎着简单的行李,理所当然入住。
展青来其实是高兴的,裴绛之是他来北京后交到的最好的朋友,能天天待在一起,当然好。
同样,也有些“苦恼”,裴绛之好像认准了他的床,总能找到各种借口蹭上来,并且一定要抱着他睡。
最初僵硬别扭,后来半推半就,再到最后……展青来快要习惯了。
不得不承认,裴绛之是个极其合格的人肉软垫兼全能保姆。
睡着了无意识踢被子?有人会立刻给他掖好被角,夜里觉得热了冷了?薄被厚被随时伺候。他半夜迷迷糊糊喊渴,半梦半醒间就有人小心地托起他的后颈,将温水喂到他嘴边。
被照顾得混吃等死的展青来偶尔迷茫,裴绛之明明看上去被人金尊玉贵的呵护着长大,怎么照顾起人来,比他还在行?
寒假的特训结束,根据规划,展青来要先回四川完成部分文化课程,才会再回来进行考前集训。
分别那天,展青来看着裴绛之的眼睛,心里也酸酸的。
他努力扬起笑容,认真保证:“没关系!我就回去几个月,很快就回来啦!你放心,我们一定可以考上同一所大学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高考完,我带你去四川看熊猫!吃火锅!”
裴绛之望着他,目光专注平静。
“好。”
“你带我去四川看熊猫。”
不过,这点离愁别绪持续到展青来回学校报道的第二天,班主任带来新同学时戛然而止。
裴绛之用清冷好听的嗓音自我介绍时,展青来差点眼珠子瞪出来!
裴绛之怎么在这儿?!
昨天才在首都机场依依惜别,这人是会瞬移吗?!
下课,展青来杀到裴绛之面前。
“不是,你这……”他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窗外,语无伦次,“你怎么会在这儿?!”
裴绛之慢条斯理合上根本没看几页的课本,抬眸看他,眼神理所当然,平淡无波:“来看熊猫。”
展青来:“……”
熬到放学,展青来背着书包往外走,裴绛之也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边。
走着走着,他发现了不对劲,这人怎么还跟着他往家走呢?
展青来停下脚步,狐疑看向一脸淡定的某人:“同学,这是回我家的路。”
裴绛之面不改色,抬手轻咳一声:“嗯。我也回家。”
展青来真的快要绷不住了:“你家不是在北京吗?!”
裴绛之语气坦然:“四川也有个家。”
展青来无语:“骗鬼呢!四川你哪来的家!”
裴绛之无辜:“全国人民一家亲。”
展青来彻底噎住了:“你家该不会在四川也拆迁了吧?”
空气安静两秒。
裴绛之表情微妙凝滞,又立刻恢复,破罐破摔:“……对啊。”
展青来看他一本正经胡扯,好气又好笑,无奈认命拽着裴绛之袖子:“行了,拆迁大户,走吧走吧!回家。”
裴绛之真在四川有个家,就在展青来家楼上,原本属于对平常小夫妻,只是不知道裴绛之开价多少,才能让他们这么干脆利落打包走人,附赠全套家具。
他没有做什么太大改动,只是将装潢布置调整了一下,特意空出了一个画室,里面除了裴绛之自己国画方面的笔墨纸砚,还有展青来设计学需要的马克笔和彩铅,俨然专业工作室规模。
“哇,”展青来眼神发亮,“这个工作台好齐全!”
“你喜欢就好。”裴绛之端着零食水果放在一旁,“冰箱里吃的,定时会更新,钥匙给你放包里了,你要想来随时可以来。”
“等等等等……”展青来掐了自己一把,意识到裴绛之没开玩笑,也不是随便玩玩,真的有在四川长居的架势,“这已经超出高中生可以办到的规模了吧,还有,你父母呢!”
“你户籍都不在四川,咱们高考试卷都不是同一套!”
“我只是办了借读,考试还是北京,”裴绛之摘了颗葡萄塞展青来嘴里,“高中三年的课程我都学过,我三岁就开始学画了,不会耽误进度。”
展青来怒了:“变态!”
裴绛之又塞了一颗葡萄。
展青来来不及骂了,乖乖吞下,好甜。
事实上,如果裴绛之不想参加高考,也好办,保送直升或申请国外大学,都行,只是他学的是国画,往国外跑,怎么看都有“中国留学生美国学中文”的多此一举感。
展青来:“那你爸妈呢?他们同意了?”
“我说我要一个人来散心,他们同意了。”裴绛之道,“他们安排了保姆,定时上门保洁。”
“有钱真方便。”展青来感慨。
“再吃点点心吧,”裴绛之默默挪开目光,“我还榨了果汁。”
边芜是不放心裴绛之一个人来的。
但边芜是尊重裴绛之的每一个决定的。
展青来根本想不到,裴绛之买下的不是一套公寓,而是两套,现在隔壁,正住着裴家跟来的家政团队,小而精,保姆管家一应俱全,同时也负责帮裴绛之打理在四川时期的衣食住行工作。
上学放学,街头巷尾;老茶馆粗茶牌桌,永远热闹,展青来会拉着裴绛之赶去熟识的早餐摊,穿过带着水汽的早市,摊贩们吆五喝六,展青来多看什么食材一眼,晚上下班的展母就会收到新来邻居分来的食材。
两人去吃火锅,展青来见识过北方人有多不能吃辣,故意从红锅夹菜给裴绛之,谁知他面不改色,从容入口,还点评一句:“很香。”
晚间夜市,余温犹闷,吃饱喝足还可以溜溜缝的展青来买了碗凉虾,和裴绛之一起分吃,米香浸在红糖里,消解半个浮生的油腻。
假日,他们也去看了大熊猫,纪念品店,裴绛之买了一对毛绒熊猫公仔。
展青来一个,裴绛之一个,
午餐时,展青来给自己和裴绛之的包上挂好公仔,他想,这样,勉强……也算是一对吧?
裴绛之没留意他的小心思,专注着给少年剥手里的虾。
时间久了,展父展母也认识裴绛之,只当是关系很好的同学,展母让展青来叫上人家一起吃饭,展青来也就随口一邀。
第一次见展青来父母应该带什么?
人情往来不在裴绛之熟悉的范围,平时要送人什么礼物,裴绛之大可以从名画珠宝或者工艺制品里随便挑,但面对展青来家,好像不应该这样。
于是,远在大洋彼岸留学的宁哲,半夜被某人长途叫醒。
“裴少爷!为什么不让和你同一个时区的人帮忙参考。”宁哲打折哈切从床上撑起整个人,“燕慈,许延乔都行,我看他俩随便哪个的情商够十个你了。”
裴绛之恍惚一愣,不知为什么,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两个自小玩伴的想法,甚至还有种隐约的敌意和戒备,不能让他们知道展青来的存在。
“算了,送谁的父母来着?哪家的?什么需求用途?”宁哲懒散问。
现在他还不是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的宁管家,只是一个在非人时间被打断睡眠的苦命留子。
“送我喜欢的人的父母,”裴绛之思索,不知为什么,他总下意识以为宁哲人还在国内,“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我先问别人吧。”
“停停停停停!”宁哲精神了,一个挺身,两眼放光,“你有喜欢的人了!边姨知道了吗?你真的学会喜欢了?”
裴绛之直觉不妙:“我挂了,你先睡吧……”
“哎哎哎!”宁哲立刻道,“你要参谋是不是!我可以啊!裴叔和边姨那边选礼定席,还有什么年会慰问我都帮过我爸忙的!”
裴绛之预感不太好:“你不是要睡觉吗?”
“这时候谁管睡觉啊?”宁哲彻底睡不着了,“你就算要送礼送到南极去,我也帮你!”
次日,展青来开门,登时愣在了门口。
裴绛之提着大包小包,慎重其事的站在原地,两手不空,瞧着颇有些分量。
展青来侧身让人进来,裴绛之略显紧张将礼物放在客厅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