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澄吓得魂飞魄散,立刻闪身挡在季渐川面前,全身戒备地盯着宁哲和裴绛之,生怕下一秒季渐川被丢去外头池塘里喂鱼!
“先生早就料到了。”宁哲淡笑,“他说,展老师人缘一向很好,所以,季先生若是生气,动手……也无可厚非。”
这样不声不响的非人感让易澄后背一阵发凉,这比直接发怒更毛骨悚然!
现在的裴绛之,太不对劲了!
以前大家也曾提过,裴绛之行事总是毫无惊喜,该笑则笑,该怒则怒,再天翻地覆,情绪色彩再怎么显著,内里都有种毫无波澜的稳定。
稳定的该做什么做什么。
大家叫他“小裴仙子”,即是说他不是人间烟火,也是从未真正见过他情绪彻底外露的模样。
不过世人谁不挂三分面具,加之圈子里的人习惯了形形色色的虚伪,所以也都没拿这当回事。
可现在的裴绛之,却是演都不演了,平静,固执、近乎偏执的专注,易澄莫名直觉,并非裴绛之稳定,他的情绪倾向才是伪装。
眼前,才是毫无修饰以后,裴绛之真正的情绪颜色。
裴绛之缓缓抬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仿佛确认什么,嗯,没有哭,看来自己真的看上去不爱展青来。
他抬起空洞双睛,看向季渐川,执拗地追问最初的问题,轻似叹息。
“所以他在电话里,真的一句都没有提过我?”
季渐川死死盯着那双永远清冷倨傲、不染凡尘的眼睛,要将所有怨怼不甘都钉进去。
他一字一句,最毒最烈的诅咒,吐字清晰。
“没有!一句都没有!”
“裴绛之,他不要你了!”
话音落下,裴绛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点点头,垂落目光,继续停顿在手中的展青来相片上,道:“好的,知道了。”
“宁哲,送客。”
裴绛之慢慢地翻阅着手上的所有资料,展青来的照片,展青来的成绩单,展青来的画,展青来的手写记录……
凭借碎片,裴绛之竭力想拼凑一个自己没有见过的梦境,跌坠入命名为“展青来”的宿命里。
或许他的命运里真的本来就不该有展青来,否则他们为什么会次次错过,永远错位。
裴绛之以为一生,无人知晓他爱他。
展青来贪欢一时,谁人不知他爱他。
“先生,”宁哲敲了敲门,“您的工作室接到了一通电话,来自宁仪潇小姐。”
裴绛之猝然睁开了双眼!
“潇潇?”
当裴绛之再见女孩时,宁仪潇整个人小小的,裹在宁哲提供的厚厚毯子里,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像一朵再摧折就可以完全湮灭的花。
“裴,裴老师。”宁仪潇捧着热可可,哆嗦的说,“展老师呢?我打不通他电话……”
裴绛之垂目:“他走了。”
女孩儿愣了愣,猛地甩甩头,一把攥住了裴绛之:“那,那那个之前联系我爸妈的吴叔叔呢?他们呢!他们说只要我可以出面澄清,就可以还展老师清白的!”
裴绛之道:“他也走了。”
其实裴绛之想说的是小吴回家过年了,所以也走了,只是现在的他也莫名疲乏,懒得多说,可是不知道宁仪潇理解成什么了,眼角突然就“啪嗒”地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来。
“都,都走了?”她哑声道,“我是不是来晚了?对不起!我……我真的……我是偷偷从机场跑回来的!我,我爸妈要带我回家,他们让我什么都不要说,否则,否则他们、展老师就白受委屈了……”
她怎么就能这样快的落泪呢?裴绛之想,是因为有太多不甘不幸了吗?
他懵然忆起,自己每一次哭,都是因为展青来,明明按照情境而言,他最应该在展青来与许延乔背叛一刻哭泣,却偏偏是在展青来切实的安慰后,才恍然落泪。
实在委屈,又实在不忍。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应该这么晚才来!”
不过短短两天,宁仪潇没有上网,逃避般的隔绝这一切,却在临到登机以前,骤然爆发出不符和她逆来顺受的性格的决绝勇气,逃出父母视线,疯狂地打着那个已经倒背如流的电话。
“我可以露脸!直接录视频告诉她们不是展老师的!”宁仪潇颤声,“我可以的!我可以不要留学,我可以不要那些钱,我,我……我求求你!裴老师!帮帮展老师!”
宁仪潇真的害怕,可她真的不想伤害展青来。
倘若伤害已经铸成,那么拿展老师的委屈换的大好人生和未来,她宁可不要。
“不用的,潇潇。”裴绛之说道,他半跪在宁仪潇的面前,努力试着带入,如果是展青来,现在应该怎么说,他道,“如果我保护不好你,他一定会恨我的。”
“视频可以发,你不用露脸,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公正的发声方式而已,不必鱼死网破,你还有那么好的人生,怎么可能停在这里,和那些肮脏的事情一起宁为玉碎?”
“展老师不会怪你的,因为你是好孩子。”
“潇潇,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也可以走好自己的路。”
裴绛之想起了季渐川,也想到了宁仪潇。
两个本该在自身难保环境下随波逐流的孱弱个体,却仍愿意为了展青来,抛弃功利,决绝奔赴向一个之于自身受益最不利、最相悖的选择,生而往之,悍不畏死。
展青来就是有这样的魅力。
裴绛之想,难怪他们觉得我不爱他。
宁仪潇突然愣住,她看向裴绛之。
“裴老师,你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