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作响的碎冰撞入杯壁，许延乔给自己到了一杯威士忌。

他躺进了沙发里，抱起电脑，翻着助理发来的报表文件，佐以酒精咽下当下可有可无的工作。

和俗常预料的花花公子夜生活不同，闲暇无事，许延乔不反感和工作作伴，甚至享受这样的感觉。

屏幕上浮动变化的一个个数据和他用金钱肆意挥霍的娱乐一样，完整的被他掌控，亲手抛出，又亲手握住。

目前，算不上可以被他掌控的东西还有一个，许延乔咽下最后一口威士忌，回味酒液冰刺的滋味，眼前浮现出端酒敬笑的青年模样。

眉目清艳，颜色贪欢。

许延乔舌尖舔过唇齿，磨碾成三字——展，青，来。

说来也巧，其实他应当比裴绛之更早认识展青来这个人才对，大学有一年替自家公司去上海开会，顺带去杭州呆了一周，看看在国美上课的发小，裴绛之。

他在裴绛之身边第一天就注意到展青来，很难不注意，商场如战场，一丝一毫的炙热目光都不应该放过，更何况一点藏不住的恋慕。

许延乔好笑，笑小狐狸颤颤巍巍绕着裴绛之打转、空无一物，也笑裴绛之的骄傲清高、目下无人，旁人喜欢倾慕都要溢出来了，对他来说也是只尘埃，看不见。

裴绛之习惯了万众瞩目，展青来也太过隐晦，这两人，怕是凑不着。

彼时小许总也不过是看戏人，不愿多管闲事，只当仙子寻常惹来桃花一朵，很快就会散，便只字也未提。

谁知多年后，他真的在裴绛之的身侧，再见了展青来。

原本，应当是他先看见的才对，一念而生，许延乔眼色晦暗，烦躁合上面前的电脑，起身准备再倒一杯酒。

闲置一天的手机突然响了，许延乔看也没看就接起，这个点想也知道应该是哪些狐朋狗友的邀约：“干嘛呢？在女人身上讨不着好，现在想起找你爸爸了？”

“咳，”被突如其来这么不着调的问候一脸，展青来略微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许总，晚上好。”

“展老师？！”许延乔眼神顿时清明，温声微笑，“不好意思，以为是那群混不吝的，不是故意冒犯。”

“不冒犯，”展青来站在别墅区大门外，呵着雾气暖手，“不过我想请许总帮个小忙，不知道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许延乔放下手中的酒杯，支起身子，“什么忙？只要是我能做的，一定帮。”

“不是什么大事，我朋友聚会里醉了，人就在燕山别业，电话打到我这儿，”展青来语气柔和，“三更半夜，不好意思让他给主人家添麻烦，外人没邀请进不去，可以麻烦许总开个口，让保安放我进个门，成吗？”

“西三环那个燕山别业？”许延乔回忆道，“易澄和几个朋友今天在里头聚会，应该是庆祝他新歌获奖，展老师的朋友是季渐川？”

“嗯。”展青来语气坦然，“是他，许总，您放心，我只是带人出来，不会打扰大家。”

话说的妥帖，姿态谦卑，完全没有什么借着许延乔的许诺换取多大好处的意图，甚至还卖了一个好，帮许延乔消解了一次随意送出去的人情。

仿佛真的只是件普通小事，不过需要他许延乔开个金口让他进这个门，其后多少麻烦，他展青来后果自负。

“展老师，”许延乔眼神饶有趣味，“绛之呢？”

展青来顿时哑然。

“许总，”他卖着笑，以退为进，“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自然方便。”许延乔不再追问，找到了自己的助理，微信上交代了几句，“展老师，天冷，燕山别业的物业有自己的待客厅，您先在哪儿等我一下。”

展青来懵然一愣：“不是，您不用亲自——”

“展老师，你不是圈里人，所以不清楚，”许延乔意味深长，“今天聚会上可是有不少易澄以前相好，不乏季渐川惹不起的人，你想把他带出来，绝对不轻松。”

怔愣间隙，保安已经赶到了他的面前，挂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礼貌笑意：“展先生，天太冷，您先到会客厅等一下，许总马上就来。”

“展老师，”手机里，许延乔笑声浅浅，“北京这地界，我许延乔一个人情，不该廉价。”

电话挂断，展青来恍然抬头，呼出的雾气飘零向头顶深沉的夜空。

与此同时，另一片湿润雾气下，铜锅涮肉开始沸腾，简单明了，一口铜锅，一碗麻酱，涮出帝都人民的百年烟火。

四方木桌中央，噗噗的汤底沸腾，燕慈低垂着眼，端详自己面前片好的羔羊肉，雾气蒸散，挡住了他的神情。

他放下了手里的手机，推回了对面，认真记下来刚才打来的号码。

燕慈唇舌相抵，咽下了想要脱口那个名字的冲动，慢慢含进肺腑里。

展青来，我们来日方长。

一碗调好的麻酱放到了他的面前，裴绛之坐回了自己的座上，故作不经意间的问道：“怎么了？刚才有电话吗？”

“有，”燕慈展颜一笑，“展老师的。”

裴绛之眼神陡然明亮，旋即又飞速挪开，佯装随意：“他说什么？”

“响了两声又挂了。”燕慈无奈摇头，他也不算说谎，展青来电话确实是挂了，不过是谁挂了，就不用明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