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三天的时候,展青来就觉得自己已经好全乎了,也没必要麻烦人家夏医生天天定时定点来瞧上一眼。
更何况工作那边也考前压得紧。
也亏是裴绛之面子大,总主教一周没影儿,苏飞程愣是一句也不吱声,顺便表示好好养病,不需要担心教学任务,完全没有问题……才怪!
事实上,付一欢早就已经在他微信里狂轰滥炸哭爹喊娘,直呼:【义父!孩儿即将战死于工作岗位上!!速归!!!】
看到这条消息时,两人都在别墅的工作间里,裴绛之准备着作画的前情步骤,展青来则靠在一边躺椅上翻看着出品方寄来的样书。
不仅裴绛之和出版社有合作,他也有,只是裴绛之出版的是自己的艺术作品集,主偏向于精装收藏;展青来则没那么高雅,是典型针对的艺考参考书,每年的考题风向都在变,所以书也是一年一年的在出。
展青来年收入七十万左右,博清给的年薪是五十万,而还有二十万的分成,则是来自于艺考书目出品方的分成。
【孩儿,你且让为父努力一下。】展青来回完付一欢,就抬头看向裴绛之。
裴绛之正在研墨,徽墨上好,指尖白皙,黑白之间,清若秋水,馨似幽兰。
展青来试着商量的语气道:“这两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我就回博清吧,不用让夏医生再来了。”
裴绛之动作一停,抬眸瞧他,不知怎的,展青来从这一眼里品出幽怨的意味来。
“才好,”他说,“就又想走了?”
“之前不是说好了吗,”展青来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为自己增加底气,“病好了,我就去上班。”
“之前是之前,”裴绛之放下了墨锭,“从我把你抓回来起,就得我说了算了。”
展青来无语:“什么叫抓回来,没你我也会回医院好吗?”
“是么?”裴绛之反问,“就算离了北京,你也还会回来吗?”
展青来霎时息声。
一室清净,展青来不语,愣楞瞧着一旁室内装潢的山水盆景,雅致昂贵,却只有狭窄一方天地。
见此,裴绛之不慌不忙,铺纸捻笔,毫毛素白,蘸墨取色,清水调晕。
展青来犹豫:“我……是不是烧糊涂的时候瞎说了什么?”
“没有,你什么都没说。”裴绛之定了定神,提笔落墨,悬丝勾勒,今天他用的是生宣,墨晕得厉害,须得多留神注意。
展青来顿时松了口气,立刻找补道:“肯定会回来的啊,毕竟我工作还在北京,你知道的,我一毕业就来这儿了,多年根基,我不可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话说得状似坦然真诚,切切实意,裴绛之笔走龙蛇,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几息反复,提笔,停画,裴绛之放下笔,不急着下一步,反而是从桌前拿起一方木盒,慢慢踱步,站定于展青来面前,半蹲下身,缱绻温柔地抚过青年眉目。
“展青来,我记得我之前问过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绳子。”
展青来干涩地咽了咽唾沫:“你开玩笑的吧?”
“没有,”裴绛之笑了笑,打开木盒,“我喜欢红色。”
看清了盒中何物,展青来笑不出来了,“噌”地想要起身夺门逃开,却被裴绛之拦腰截住,塞回了躺椅上!
展青来的手挺好看的,虽然常年握笔,有一层粗糙的茧,但胜在骨节分明细长,清瘦白皙,隐隐起伏青色血管,缠绕红绳,极致浓淡,更显挑弄。
“乖一点,”裴绛之低声,“你乖一点,我就让你去上班。”
受制于人、被迫含着自己衣角的展青来心想,裴小少爷什么臭毛病,一点不顺意就喜欢折腾人,最近还有越演越烈的趋向,但是不等心底吐槽完,一阵冰凉就骤然袭上了他的小腹!
裴绛之的笔,缓缓游动在青年的身上。
“你之前和我说分手的时候,在想什么?”
裴绛之低眸打量着落笔,展青来身躯到底人生肉长,不及纸本绢本着色清晰,于是,他又蘸取了更深的墨,再度勾勒,青年胸膛倏地一颤,起伏淡淡。
“……我,”展青来努力平复心跳,静声,“我只是突然觉得可以换一种活法——唔嗯!”
裴绛之笔尖绕动,滑过他胸口的薄红:“这里颜色好,适合画红梅。”
他格外专注,尖尖的笔峰细致描摹一枝梅,疏影横斜,欲开欲阖,展青来死死咬紧唇间衣料,不愿发出一丝声响,呼吸乱而热,将棉白濡湿成透色,点出唇间鲜艳的殷红。
裴绛之收笔:“所以,离开我,算是你期待的另一种活法吗?”
展青来:“不是……”
“我查过了这段时间你身边的所有人,你社会关系其实很单纯,”裴绛之挑出他紧咬的薄薄衣料,搓揉过展青来唇瓣,眼眸深邃晦涩:“同事,上司,品牌合作人……甚至还有你的学生家长。”
展青来一怔,继而脊背生寒。
“你应该没有别的靠山才对了。”裴绛之眼底尽是自嘲色,他想起来了许延乔的话,“还是说你就是想走了?收心了?”
——“他找到新的金主了?”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本身也不想和你久谈,无论你条件再好,你们俩都是男人,年轻时候玩玩,后面再来收心。”
裴绛之:“离开我,重新开始,那我算什么?”
“查来查去,你们这些人啊……”展青来无力地半阖眼睑,嘴角牵动,用笑掩饰,“什么时候能改改不把我们这些普通人放正眼里的毛病。”
“展青来,”裴绛之轻声,“你我之间,确实是我先开的头,但是你也接受了,只要我不放手,你走不了。”
他不徐不疾地从桌面顺走白瓷的色盘,其间流淌着他方才亲手调制的胭脂色。
国画丹青设色,曙红太浓,朱砂太烈,惟有胭脂恰好,和他的展青来相配,清酌正正,烫似美人颊畔笑,冽如梅花雪里香。
艳丽的红,相隔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