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过来时，眼前陌生的天花板逐渐清晰，灯光温温的照着，展青来的意识空白了一瞬，以为自己是在哪个酒店套房里醒来。

大脑刺痛，他习惯性想要揉一揉太阳穴，拉扯的一瞬感知到手背刺痛，才看见身旁的点滴。

还有守在床前的裴绛之。

倦色浅浅，唇角微白，眼角还有黛青。

“醒了？感觉怎么样？”见展青来醒来，裴绛摁下呼叫铃。

还在病里的展青来恹恹的，眼神静默。

其实VIP病房里是有陪护床的，甚至对面就有沙发。但是不知是愧疚作祟，还是到底三年亲密，假意真心多少都沾点在自己这个替身身上，裴绛之守在他的病塌前，似乎很久的模样。

医生来得很快，检查了一下，交待几句，便也离开了，短时间空腹大量饮酒，酒精中毒，伤了脾胃，还有淋雨受凉，高烧不退，一一算下来，似乎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起拥过来，轰地压在了展青来一个人身上。

尤其是他最近工作强度大，熬夜太多，身体虚，医生叮嘱最好静养，否则拖拖拉拉几个月不见好，伤了根本，也是有可能的。

展青来只是发神的听着，倒是裴绛之记得认真，还接连追问好几个问题。

“一会儿想吃点儿什么，和小吴说，他来安排。”裴绛之坐回了展青来面前，小吴是裴绛之的助理之一，主要负责一些生活上的打杂小事。

“随便吧。”展青来哑声。

觉察到展青来语气中的冷淡，裴绛之动作一顿，继而平静，昨夜闹得那样难堪，他确实没有资格还佯装无事，粉饰太平。

“那我让他带点清淡的过来。”说着，裴绛之坐回了他的面前，可是展青来只是闭目假寐，并不看他。

“对不起，”裴绛之慎重且正式地说道，“我不应该和他们一起联合起来骗你，我只是……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到底对我是什么态度，为什么想走，还愿意继续下去吗？”

“嗯，试探真心的把戏而已，不少见，”展青来容色平静，“好了，少爷，作践完了，试出来了吗？我这颗脏心烂肺还满意吗？”

“我不是想作践你！”裴绛之立刻解释，“我也没有那个意思……”

“有什么区别，”展青来懒懒的，明明刚醒，他却觉得浑身酸乏疲惫，“裴少爷，你告诉我，有什么区别？”

裴绛之眉宇一沉：“对不起。”

展青来漠然不语。

如果现在是刚刚从烈酒痛灼的状态缓过来，那么展青来还会有心气再和裴绛之两厢对峙，然后又激又烈的吵上一场。

床伴三年，类似的事情不是没有过，两个人看着性子温和待人不错，实际都带着傲气，只是裴绛之折磨旁人，展青来折腾自己。

但是现在的他没有力气了，太累了，难怪说酒色亏空，即便是久久睡了一场，也提不起什么精神，浑身疲软，对什么都是倦倦的。

裴绛之叹道：“最近工作先别去了，我给你请假了，你先好好休息。”

“不可能！”展青来霎时睁开了眼，原本还病怏怏的涣散眼神霎时凝练。

“工作没有你身体重要，”裴绛之和他讲道理，“你现在也不缺钱，更何况如果你缺，我也可以帮衬，何必——”

展青来撑着一口气，支起虚软的身子：“和钱没关系。”

“联考结束就是校考了，我必须得回去，否则整个博清的设计校考都会受影响。”

联考、校考，是当下中国艺考最常见的两种考核方式，联考称为统考，是每一个美术生必过的大关，而联考结束以后，会有部分专业院校根据本校专业开放校考，规模小而精，内容各有侧重，在联考基础上再度提优录取考生质量。

联考属于“通过”、校考则属于“择优”，目前国内美院，基本都是以校考招生为主，只要是想要在艺术中往更专更精方向走的学生，绝大部分都会参加校考。

而展青来，就是博清统筹整个设计校考的主教，今年一年的教学筹备，全部由他过手。

三百名设计考生，每一个学生敲定的风格，相关院校，考试方案，以及设计稿面……无一不繁琐，一旦他现在脱手，没有人敢保证可以立刻接下这个担子。

展青来不是不可替代，但他不可能现在立刻被替代。

“一周，就一周时间，”不想和他吵，裴绛之再度退让一步，“你养好身体，再去上班。”

展青来：“三天，一月份已经有好几所院校的初试了，一月四周，耗不起。”

“少了一周又怎么样？”裴绛之不能理解展青来有什么好坚持的，“一月的校考，博清不可能不早作准备，备考时间绝对不止这一个月，少你一周没问题，更何况二月也有其他校考。”

一周时间很重要，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又显得不那么重要，至少在裴绛之看来，昔日有没有老师带考的一周，都不会影响他的未来。

“有些孩子不会再有第二次考试了。”展青来紧紧蹙眉，“他们只有一月一次应考机会，考完就得返校。”

“那他们更应该珍惜这次机会，早做准备，考不上活该，”裴绛之语气难免泄出几分冷清清的倨傲来，“更和你不相关了。”

展青来：“裴少爷，高考是普通人少有公平晋升的渠道，而艺考，意味着更高的成本，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裴绛之冷笑：“怎么？博清难道没有人了？你一个病人瞎操什么心？”

“我——”

“没商量，”裴绛之挑眉，“展青来，我不想把你绑床上一周。”

“……”

话不投机半句多，裴绛之难以理解这些俗常的痛苦，展青来索性躺回了床上，双眸紧闭，背过身去，再不愿意和裴绛之多说。

见人气鼓鼓的模样，知展青来心底还有怨气，便也不逼他，只是替他掖好被子。

“有机会……我带你认识一些人，好吗？”裴绛之转移着话题，“谁的脸色你都不用看，只要你想，可以直接把我带走的，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