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缠身的人紧紧蹙着眉,想来是气他狠了,这样也不肯展颜好眠一会儿。
本不应该这样的,裴绛之想。
明明自己和展青来很好很好的三年,细水迢迢,相知相亲,为什么现在却闹成这样了呢?
裴绛之不知道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不对的,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展青来的时候,是个冬天,他只是一个刚来北京闯荡的小老师。
裴绛之那天是去帮忙接朋友家的孩子的,朋友是硕士时期、央美的同学,典型从地方奋斗到帝都的小康之家。
偶然遇见,假期探望画室朋友、因为人手不足,临时帮忙担任助教的展青来。
很多时候,裴绛之都觉得应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值得他帮忙跑一趟,去接孩子的朋友不多;百忙无暇,无家教无司机保姆,需要他去艺术中心接孩子的朋友更是稀少。
他本不该去,可却恰好走这么一遭,恰好遇见也是偶然出现的展青来。
正在等朋友小孩下课时候,同班有一个孩子执拗,怎么也不肯多画一笔,主教老师手上还有几个学生,忙里忙外,只好先把他交给来看朋友的展青来。
朋友叮嘱展青来一定要带着他画完这节课的主题,否则一节课什么都没有,不好给家长交待。
彼时展老师眉眼青涩,头发没有现在那么长,只能扎起一小撮,穿得跟个再读大学生似的,白色宽大的卫衣裹着清瘦的身体,深灰长裤,半蹲在画室孩子的面前,明眸弯弯。
颜色装潢鲜艳明亮的美术教室里,独他一身淡色,语气温和,惹得裴绛之多看了几眼。
“为什么不愿意画画啊?”
“讨厌画画!”
“老师看见你自己背着自己的小本子来了,上面全是你自己画的吗?很好看呀?”
“我不喜欢课上画的东西,我讨厌画小花小草,我只想画自己喜欢的东西!”
教室外等下课的裴绛之好笑,这小朋友,小小年纪,竟然还怪有艺术家的风范,只求本心,任性洒脱,只是太奢侈,太多人,做不了自己想做的事。
天真无瑕事,惟稚子或富贵可求。
展青来淡笑,不知想起来了什么。
他说:“我们画自己想画的画,好不好?”
不是一句很复杂的话,也没什么特别大的道理,懵然之间就拨动了裴绛之的心弦,会说贴心体己话的人不少,偏生展青来让他难忘,还总忍不住瞥来偷看。
许是孩提熙攘,其间的青年笑得太好看。
下课,朋友家的小姑娘甜甜地叫他叔叔,还给他看自己画的画,他心思却不在这里,旁敲侧击的向小朋友打听,今天的助教老师是谁?
“是展老师呀!是莫老师的朋友,叫……就是叫小展老师!”女孩两眼放光,“他特别温柔,教我画小鸟,还给我折过小花!说下次给我折玫瑰花!”
小丫头声音又亮又脆,裴绛之心涧上咕嘟咕嘟的冒着小泡泡——好厉害呀,还会折小花。
她看见了车外的人:“唉!是展老师!”
裴绛之猛的刹住了车——
大雪天,街口的青年撑着伞伫立在雪里,似乎在等公交车。
他鬼使神差地把车停在了青年面前,放下车窗,故作姿态的温声:“雪天路滑,我送展老师一程吧。”
青年像是被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一看就是南方人,北方冬天最好是别打伞,否则一个不稳,单手怎么也不好平衡住身体。
譬如当下,青年整个人就向后滑去!
“小心!”不等裴绛之抓住他,青年已经狠狠栽倒在地,摔得狠,呲牙咧嘴,一时爬不起来。
裴绛之立刻就下车查看青年,没什么大事,就是崴了一下脚,修养几天便好。
这给了他可乘之机,不由分说把这个人抱起,拐到了自己车上。
许是突然被带上了陌生人的车,青年很紧张,有一搭没一搭的接着女孩的话,直到把她送到了父母手上,狭窄空间瞬间仅剩下了两人。
裴绛之侧目去瞧,竟和展青来的眼神撞上,小狐狸般的狡黠灵动,惊慌失措的匆忙跳开,他们在互相偷偷打量对方。
青年别过头去看车外的大雪,紧攥着自己的手心,耳尖发烫。
“看着展老师不像是本地人?”
“不,不是,四川人。”
“那展老师全名叫什么?”
“展青来,青色的青,来去的来。”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好名字。”裴绛之一心二用,开着车,语气调侃,“展老师,你再不告诉我要去哪儿,我可就得把你带回我家了。”
“啊!”展青来被裴绛之这句话惊得蹦起来,又撞到了头,裴绛之连忙把车停在路边,替青年检查额头。
“看样子今天实在诸事不宜,”裴绛之莞尔,指腹擦过展青来发红的额头,“我送你回家吧。”
展青来结结巴巴吐了一个地址,不近,在通州区。到了以后,裴绛之俯身替展青来解开了安全带,整个过程,两人离得及近。
呼吸洒落,他可以听见展青来的心跳声。
“你好,可以认识一下吗?我叫裴绛之……你的眼睛,很好看。”
“你好啊,”展青来眼底清亮,像是泪,“裴绛之。”
刹那,裴绛之胸膛重重一震。
“你好……”
他需要非常努力、非常克制,方才可以止住想要立刻锁门开车,将展青来带回家、关起来的奇异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