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岘,你这身子也太弱了些。”沈兰时叉着腰,有些引以为傲地朝着裴岘说道,“前几日雪夜,你与我在屋檐上同坐,我安然无恙,你却染上了风寒。”
裴岘正披着件短衣,端坐于窗边榻上,在矮几上写着书信。大雪连下了三日,雪映着新糊的纸窗,晃动的晴光在裴岘的书信的字里行间游走。
榻边红泥小小火炉上烹着茶,沈兰时摘下斗篷,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她刚从街上铺子里来,奉娘亲之命,归家悉心照料染上风寒的裴岘。
瞧着裴岘不搭理她,沈兰时一股脑地将方才在街上买的狮子糖与那糖炒栗子放在矮几上,没好气地对裴岘说道:“你爱吃甜的,娘亲让我买给你的。”
其实这些吃食,都是沈兰时自己买的,她记得裴岘爱吃甜的。可出乎预料的是,裴岘停下执笔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沈兰时,说道:“我不爱吃甜的,是不是张生喜欢吃甜的,你记错了?”
说完,又沉静地提笔落字,独留沈兰时一人凌乱。
沈兰时大惊失色:裴岘怎么会不爱吃甜的呢?
她笃信自己不会记错,她分明记得,前世她或者府里其他下人惹裴岘生气了,欲跟裴岘赔罪时,他们就拿出甜食来讨好裴岘,祈望“裴大人”能夸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前世每当她有求于裴岘的时候,也会做些甜的给裴岘吃,这招百试百灵,不管她想要些什么,裴岘最终都会满足她的心愿。
除此之外,每当裴岘结束了当日的差事,从府外归来的时候,都会带回来各色甜食,样样都精美至极。
那时的沈兰时不便外出,对京城风物知之甚少。因此每当看到裴岘带回来的不重样的各色吃食,都惊叹不愧是盛京,有这么些新奇点心,她每样都没见过,每样都很喜爱。
比如说有煮熟的莲子做的糖霜玉蜂儿、芍药样式的香糖果子、还有沾着茉莉花的蜜浮酥奈花。她与裴岘争吵,说那落在上面的茉莉花瓣也是甜的,裴岘非说那是苦的。最后两人各尝一瓣,竟是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白日里独守府中,百无聊赖。再加上裴岘每日都带好吃的回来,独自一人在家时,沈兰时便更加思念裴岘,望他早些时辰归家。
常常不到日暮时分,沈兰时在府门后候着他了。一条翠绿色的轻绡帕子在手里绞了又绞,跟府里做饭婆婆一起等了又等,生怕备好的夕食都凉掉了。
除了街上买的这些,沈兰时还记得裴岘有次赴宴归来时,曾从宴席上带回过几颗蜜酿金橘。
盛京不产橘子,那橘子是从江南磕磕碰碰送来的,也学了江南人的做法,用酒浸泡,然后用蜜腌制。
裴岘用一只青瓷小盏盛着它们,下了马车便交给了藏在府门后等他的沈兰时。沈兰时心想,裴岘真是嘴馋,在筵席上吃还不餍足,还要偷偷带回来。
要是被同僚看到了,定会取笑他。
看在裴岘那么喜欢这蜜酿金橘的份上,沈兰时没有全部吃掉,而是宅心仁厚地给裴岘多留了两个。
如此这般,裴岘怎么可能不爱吃甜食!
怕不是她买的这些寻常吃食,入不了裴岘的眼。裴岘不吃,她沈兰时就都吃掉,毕竟买狮子糖和糖炒栗子可都是用的沈兰时的体己钱。
沈兰时坐到裴岘的对面,在矮几上拆开了裹着狮子糖的麻纸。边小口吃着,边偷看裴岘写信。可她较之小张生,也是以五十步笑百步,并不识得许多字。
沈兰时探过头来,朝着裴岘问道:“裴岘,你在写什么?”
裴岘头也没抬,轻声回道:“家书。”
沈兰时点点头,想起此时已近岁末。每逢佳节倍思亲,想必裴岘是思念远在他乡的亲人了吧?裴岘自汝明来,汝明离洛陵遥遥万里,如何能不相思呢。
沈兰时胸中了然,原来裴岘是想家了。
她从未听裴岘过多提及他的家事,她只隐隐约约猜过其中有不便为外人道的隐情。那日在宋县尉府中,裴岘跟贾樟说,自己幼时曾随双亲住在盛京。可他们为何会离开盛京,去那么远的汝明呢?
沈兰时便问道:“那日你在宋县尉府中说的那些话,可是为了救我,瞎编出来唬他的?”
裴岘摇摇头,否认了那些是假话,他的父亲确实曾是将军,不过早已折戟沉沙。
裴岘只告诉沈兰时说,自己的父亲是武将。回想贾樟的反应,沈兰时知这“武将”并非是一般的武将。
原来裴岘的父亲何平川,曾封狼居胥,名动京城。圣上有识人之能,又与何将军年岁相仿,便与何平川很是投缘。坊间曾有传闻,圣上欲将姐姐嘉璃公主指婚给何将军。
但无奈有西北蛮族,欲仿前朝旧制,求娶嘉璃公主。朝堂争论不休之际,谁料嘉璃公主突然溺毙。因此不论是蛮族,还是何将军,最终都与佳人无缘。
寥寥数年,何将军不知为何,就在圣上那里失了宠。又过了几年,便带着大小家眷,迁到万里之外的汝明去了,说要去投奔何将军夫人裴氏的旧亲。
但也有传闻说,是圣上将何将军撵出京城,流放到汝明的。这何将军,怕是遭了贼人陷害。
那可是汝明啊,一片荒芜之地。到了汝明没几年,裴夫人便西去了。而后几年,何将军也跟着去了,独留一双儿女尚在人间。
裴岘本无意于权位,为解父亲离京之谜,才去考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