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这贾樟衣锦还乡数月,归途之时,便又在宋县尉府里歇脚。此番归京之前,贾樟早已听闻左迁佳音,虽飘飘然想要尽快归程,但在金霖城,他还有一念念不忘之事。
七夕佳节那日,贾樟隔着人群看到了沈兰时,回到宋府后不知懂动了什么心思,叫来宋县尉,嘱咐他打听那日为邓家母女出头的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宋县尉本以来贾樟是动了肝火,想难为沈兰时。毕竟当时街市上人多眼杂,贾樟大人自诩高风亮节,恐怕也担心会落人口实。等到没人在意当日之事了,再把沈兰时揪出来,这叫做“秋后算账”。
他以“小人”之心去揣摩贾樟的心思,但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因为提起那日的小娘子时,贾樟大人的表情并非怒气冲冲,而是耐人琢磨。
他只得再试探着问道:“大人,您何必在这平头老百姓身上费神呢,那日冒犯了您和夫人,确实是那小娘子的不对,您也知乡野之人,他们不懂什么礼数……”
“宋县尉,非也,我找她不是寻仇,而是件好事。”
贾樟笑吟吟地吐块葡萄皮放在乌木桌案上,意味深长地朝着宋县尉招招手,在他靠近自己之后,朝着宋县尉耳语了几句。
宋县尉听了贾樟的话,内心如遭雷击,但又不敢吱声,只能说自己一定上心去办。这金霖城并不大,略一打听就知晓了沈兰时的身份。
只是接下来的事,快要难为死这位宋县尉了。但不办这事又不成,这贾樟大人为了此事,打算在金霖城多停留些时日,等事情办妥了再启程。
宋县尉家里的公子宋绍,因家塾里的教书先生告了几日病假,这几日并无他事,就和那小少爷在街上四处逛逛,哄得小少爷开心罢了。这宋绍着实觉得贾曲惹人烦,但为了其父的饭碗只能勉为其难。
正好他刚从外边回来,还没饮上一口茶,就听见父亲在书房里只叹气。这宋绍有时候也是孝子,便问宋县尉为何时烦恼,望能帮其父解忧。
宋县尉也不对自己的儿子有所隐瞒,便问宋绍道:“你整日里在城里闲逛,可知那永乐坊李家包子铺有位名叫沈兰时的女子?”
“我知道,她小名叫做青青,一十六岁,样子生得俊俏。”宋绍回答极快。
宋县尉摔了手中的毛笔,心里骂了句“混帐东西”,平日里问他学的什么书都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来,问个小娘子,他竟然连人家的小名都报出来了。
不过这也怨不得别人,这宋绍跟他从前一模一样,这毛病大抵是娘胎里带的。
宋县尉叹气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贾樟大人本欲早日启程来着,可在咱们府里停留了月余,你猜是为了什么,竟是让这小娘子绊住了脚步。”
宋县尉有些苦闷地说道:“你知怎的,这贾樟大人想纳这小娘子为妾,我要帮着他办了这事,还不得死于城中百姓的口舌之下。”
宋绍觉得这事有点难以琢磨,便对父亲说道:“不能吧,爹,贾大人家里的贾曲公子才十岁,如今纳妾也过早了吧?”
宋县尉啼笑皆非,纠正宋绍说道:“错了错了,这贾樟大人是给自己纳妾,不是给他小儿子找童养媳。”
宋绍呲牙咧嘴,那贾樟都六十有余了,可真是老□□想吃天鹅肉,也不到水渠里照照影子,看看自己长个什么模样,老得都快跟上树皮了,还想让青青小娘子给他做妾,可不美死他。
宋绍幼时曾有一胞姐,待他极好。但是这姐姐在及笄之后,便被父亲用作棋子,送给人做小妾了。宋绍阿姐原本身子骨就弱,过去两年人就被折腾没了。
因此宋绍最烦看到清秀女子陷进沟渠,沾染泥淖,沈兰时不嫁给他一点都不要紧,但要是配了那棵“老樟树”,才是彻底让宋绍恼火了。
“啊这,那贾家夫人就没拦着些?”宋绍装模作样地问道,“爹,要是人家小娘子不愿意,咱也不能干这强取豪夺之事吧?”
“哼,你果真还年轻。”宋县尉笑道,“明打明地抢,那是匪盗,但暗地里抢呢?那小娘子的意愿根本不作数的,说不定人家里爹娘还往上赶着给贾大人送呢。”
除此之外,法子还有很多。这平民百姓最要命的就是生计,李家靠开包子铺为生,恐怕贾樟刚抬起后脚跟,这小小的包子铺就被吓塌了。这李家说不定会服软,为了自己的饭碗卖掉一个养女,这种事见怪不怪。
而且做妾又如何,他自己的女儿,不是也给别人做妾吗?
宋县尉知这是件亏心事,只能嘴上安慰良心道:“唉,这也算是那小娘子的运气,平常人家求还求不来呢,宋绍你莫要犯了怜香惜玉的毛病,坏了贾大人的喜事。”
宋县尉想着先找个吉日,找城里官媒带着彩礼直接上门。此事宜早不宜晚,宜快不宜慢。只要略微吓唬他们一下,他们说不定就从了。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能给贾樟留下办事得力的印象。回头京城里如若真有贾大人许诺的肥缺,贾大人看见身旁爱妾之时,也会想起自己。
可这宋绍偏偏心疼佳人,想着法子要给沈兰时通风报信。
宋绍得知小张生跟沈兰时自幼相识,便亲自写锦书一封,让小张生给李家包子铺送消息,还特意叮嘱说要跟沈兰时说是自己在暗中相助。
小张生一听那贾老头想让沈兰时当他的小妾,顿时着急得不得了。小张生的爹在宋府当个管事的差,也帮着宋县尉忙前忙后地伺候贾樟,归家后时常跟小张生“非议”这贾大人,据说他京城的宅子里还养着七八个侍妾呢。
小张生给宋绍做了几年小厮,知他虽有时侯冥顽不灵,但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骗他,便风风火火地赶到沈兰时家里。
小张生一见沈兰时奶娘的面,就差点被急哭:“婆婆,大事不好了,快让兰时出去躲躲吧。”
周汝宁因不清楚小张生所为何事,一脸茫然。在听小张生说清楚来龙去脉后,心里也直呼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