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裴岘硬要跟着她是要做什么。

沈兰时愤愤地提着裙子，朝郑洵阳与那妇人约好的巷子里走去，回首一看裴岘正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裴岘今日穿着一身素衣，显得格外清俊。

沈兰时疑惑，裴岘何时对捉奸这种事感兴趣了，他以前从不屑于搭理这种事的。裴岘是一向不爱看热闹的，上一世沈兰时怕他读书闷，老拉着裴岘去看把街、杂耍之类，裴岘都嫌弃极了，不愿意前去。

这下可好了，不用沈兰时拉着他去，裴岘自己就跟上前来了，赶都赶不走。

“你要跟着我也行，可别害我一起露了马脚。”

沈兰时抬头看到西南天际墨云滚滚，又听见远处似有雷声遥响，便想速战速决，不想在裴岘身上多费口舌，便由着裴岘跟着她一起守株待兔。

这种事万万不可轻下结论，毁人清誉。沈兰时打定主意先躲起来，再细听听郑洵阳与那妇人言语。听个一句两句的，回去再跟娘亲从长计议。

沈兰时之前从不关心他人招蜂引蝶的风流事，可今日之人是她姐夫。如果郑洵阳真的有二心，辜负了长姐的心意，她必得好好收拾郑洵阳一番。

可是酒楼后巷离转角处太远，当街又并无什么遮挡之物，可供两人躲避。

只瞧见酒楼后门门口有一大水瓮摆在一旁，上面还盖着青竹拼成的瓮盖。这水瓮原是酒楼掌柜储雨水，用来浇花、拖地用的。

眼瞅着听见有人从汀花酒楼的后门出来了，沈兰时灵机一动，转身躲进了水翁里。这可真是一个绝妙之地，谁能想到会有人躲在这里面呢？

过了一小会，忽得见裴岘也挤进来了。

“你进来做什么？”沈兰时惊愕道。

“在外面会被发现。”裴岘在这么狼狈的情境中，丝毫不失君子风范，甚至都没有顾忌瓮里残留的雨水，已经将他的衣角弄湿了一大片。

这小小的瓮里可装不下两个人，沈兰时只能蜷缩着身子躲在裴岘身下，裴岘手肘撑在沈兰时耳侧的瓮壁上，另一只手托着上面的瓮盖，竭力不去触碰到沈兰时。

这姿势多多少少有些尴尬，沈兰时有些承受不住，更别说裴岘的脸近在咫尺。沈兰时虽然讨厌裴岘，但却并不讨厌裴岘的脸。

她不由自主地朝着裴岘看去，无意间与裴岘对视。他们离得太近了，沈兰时都能看清裴岘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眸里，正冷清清的映着自己的面容。

她还闻到了裴岘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香草味道，就如同那日向晚，她与裴岘一同坐在岸边时，凉凉的夜风里水边白芷、菖蒲的味道。

是夹着愁怨，又带来些许安抚的香味。只是过于清淡，只有离裴岘很近很近的时候才能闻到，就像是他们现在这样。上一世沈兰时意识到这点时，是她随裴岘入京后。

那时沈兰时的奶娘与长姐已俱西去，独留沈兰时在人间。沈兰时白日里佯装无恙，可深夜里每每思及亲人，便彻夜难眠，人也日渐瘦削，食不下咽。

有一夜被裴岘撞见她暗自垂泪，沈兰时本想躲了他去，却被裴岘拉住袖角，让她轻轻靠在了自己怀里，沈兰时便闻到了裴岘衣服上的味道。那时廊下并无月光，只有远处疏星明淡，沈兰时也就庆幸能借着夜色遮掩，不用将自身的软弱尽数袒露。

在这晚之前，沈兰时喜欢裴岘，或许是小女儿家常有的思慕，裴郎春袍正年少，谁不思裴郎。但在此夜之后，沈兰时才发觉自己真正渐渐地爱上了裴岘。

无关裴岘的相貌、才学等等，就算裴岘长得像山里的野猪，她也想常伴于其身侧，与裴岘度余生。

可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裴岘对她一时的怜悯罢了。

思及此，沈兰时的心底似是被钝钝的铁针刺痛，她收回自己的目光，把头扭到一边，不再去看裴岘。

裴岘不知沈兰时心情，只以为瓮中逼仄，沈兰时许是有些不适。裴岘动了动身子，膝盖跪了下来。他示意沈兰时可以靠在他的腿上，这样就不用坐在翁底残留的水中。

虽有些失了礼数，但若是着凉了就不好了，他侧着头去瞧沈兰时的脸色，生怕自己冒犯了她。两人的衣衫虽已被水沾湿一半，但总好过一直泡在水中。

“你不用管我……”

沈兰时怎么可能会好意思照着裴岘说的做，只能说些推诿的话。

两人正低声交谈时，倏忽听见脚步声朝两人靠近。裴岘轻轻扶着沈兰时肩膀，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言语。

可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头顶那片瓮盖便猛地一下被人掀了起来，霎那间光亮如瀑般倾泻而下，沈兰时的眼睛一时间有些看不清，分不清来人究竟是谁。

“你们两个在这里面嘀嘀咕咕些什么呢？”李温莹眯着眼睛朝着两人一笑。

原来是李温莹。

她早就觉得这两人偷偷摸摸地似是有什么事，便假意说自己要归家去，暗地里却跟着沈兰时和裴岘。一回头发现找不到两人了，要不是看见水瓮上面的竹盖在动，她怎么也发现不了两人。

沈兰时长舒一口气，幸好她和裴岘不是被别的什么人给发现了。而且刚才从后院出来的，貌似也并不是郑洵阳，因此他们没有错过时机。

这幅样子被李温莹看到了，裴岘不免也觉得难为情，向来周全的人，一时间竟想不出话来回答李温莹。

三人尴尬相对之际，正巧听见郑洵阳与酒楼小厮说话的声音。郑洵阳别了小厮，走出门朝着沈兰时他们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