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的话音刚落,季尤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去取干净的帕子。江桦却仍立在原地,他盯着太医翕动的嘴唇,耳中嗡嗡作响。
“……箭簇上淬了曼陀罗汁,会致人昏睡……”老太医絮絮叨叨的声音忽远忽近,“……王爷体弱,需好生将养……”
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世子?”
殷宁的声音将他惊醒。江桦这才发现屋内众人都在看他,而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到榻前,染血的指尖离谢十七苍白的脸仅有寸许。
他仓皇收回手,却见季尤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少年生得极好,眉目如画,纯然中带着几分灵动。
若是十九岁的江桦站在这里,定要骂一句“狐狸精”,再缠着谢十七问“我与他谁更好看”。
可二十四岁的江桦只觉自惭形秽。他下意识将手往袖中藏了藏,那上面还有边关风沙磨出的茧,有刀剑留下的疤。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昏迷中的谢十七无意识地呓语:“……子允……”
江桦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谢十七的手冰凉得吓人,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王爷怎么又在唤这个人?”季尤好奇地凑过来。
殷宁一把拽住少年的后领:“小孩子别多问。”他朝江桦使了个眼色,“世子,王爷既抓着您,不如您留下照顾?”
江桦喉结滚动,目光落在谢十七紧蹙的眉间。
“……好。”
季尤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殷宁连拖带拽地拉了出去。老太医也识趣地告退,临走前低声道:“世子多留心,王爷若发热,需立即换药。”
房门轻轻合上,江桦缓缓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替谢十七掖了掖被角。
“小宝……”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谢十七似乎听见了,眉头微微舒展,却将他的手攥得更紧。
果不其然,子时刚过,谢十七便发起了高热。
江桦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却一动不动地守在榻前。谢十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取来浸了冷水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敷在谢十七滚烫的额头上。恍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守着高烧不退的谢十七。
“热……”
谢十七无意识地呢喃,胡乱扯着衣领。江桦急忙按住他的手,却见那截纤细的脖颈上,一道狰狞的疤痕若隐若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伤痕。
江桦瞳孔骤缩,手指微微发抖。这五年,谢十七究竟经历了什么?
门外传来轻叩,季尤端着药碗探头进来:“世子,该用药了。”
少年脚步轻快地走到榻前,熟练地扶起谢十七的头:“王爷每次发热都要闹脾气,这药……”
果不其然,谢十七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药碗差点打翻。江桦下意识接过药碗,低声道:“我来。”
他单手托住谢十七的后颈,将人半抱在怀里。这个姿势太过熟悉,怀中的重量却比记忆中轻了许多。
季尤看的目瞪口呆,讪讪道:“王爷娇气的很,要不还是我来……”
“不必。”
江桦手臂一收,将谢十七护得更紧。
季尤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极了……护食的恶犬。
季尤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嘀咕:“这醋劲儿比王爷还大……”
江桦假装没听见。他舀了一勺汤药,轻轻吹凉,送到谢十七唇边。谢十七却紧抿着唇,药汁顺着唇角滑落。
“十七……”江桦无奈地唤道,“听话。”
这声轻唤仿佛有魔力,谢十七的眉头舒展了些,乖乖张开了嘴。江桦小心地喂完药,又用帕子拭去他唇边的药渍。
季尤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这样轻易地哄谢十七喝药,往常都要闹得全府鸡飞狗跳,摔碎三五个药碗才肯就范。
“世子……”季尤犹豫着开口,“王爷他……”
“嗯?”江桦头也不抬,专注地掖着被角。
“那个……”季尤对了对手指,“王爷发起脾气来,喜欢扇人巴掌,还爱踹人……”他偷瞄着江桦的神色,“要不您在府里多住几日?这府上实在没个可心的人照顾王爷……”
世子爷!求您了!留下来吧!季尤在心底哀嚎,我实在伺候不了这么娇气的主子啊!
岂料江桦只是淡淡反问:“你不就是那个知冷知热的人么?”
季尤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急得直跺脚:“我、我哪算得上啊!王爷平日里连我端去的茶都要挑三拣四,说太烫了要晾凉,太凉了又要重沏……”他越说越委屈,“世子您是不知道,上个月王爷嫌药苦,直接把药碗扣我头上了!”
江桦闻言,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笑意。他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的谢十七,指尖轻轻拂过那人微蹙的眉头,低声道:“还是这么任性。”
季尤见江桦神色柔和,赶紧趁热打铁:“所以世子您一定要留下来!王爷虽然脾气差,但您喂的药他肯定喝!”说着还夸张地比划着,“您没看见刚才王爷多听话,跟变了个人似的!”
“咳。”
殷宁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眼里满是戏谑:“季小公子,你这是要把自家主子卖了啊?”
季尤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慌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行了。”殷宁走过来,把一包药塞给江桦,“太医新配的,等王爷醒了再服一剂。”他转头对季尤使了个眼色,“咱们就别在这儿碍眼了。”
季尤会意,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世子,王爷半夜要是踢被子,您记得……”
“吵死了,滚出去!”一直昏睡的谢十七突然含糊地骂了一句,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江桦失笑,轻轻拍了拍谢十七的后背:“睡你的。”转头对目瞪口呆的季尤道:“放心,我知道怎么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