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候中度过了几日后,选秀的告示果然被正式颁布,王钰带上朝旭给她的引荐信和盘缠,进入了武昌前往建业的选秀的队伍。
朝旭听说她出发的前一夜,找了她的那个侄子表明心意,她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她只是在送别王钰时,郑重地握着她的手,说了好几次:“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等到队伍远去,她在护卫丁奉的陪同下返回别院,她的脑子就像是有什么穿过一样,好多年前的事情突然重新出现在脑海中。
她飞也似的跑进书房,在星泽诧异的注视下,奔到存放过往记录的柜子前。
“怎么了?”
“帮我找一下张恵恕最早的记录。”
“张恵恕?”
“就是暨艳案时被仲谋流放的那个张温。”
星泽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慌张,但他尊重她,他撑着疼痛的膝盖站起,也开始翻找。
暨艳案结束之前,所有的记录基本都是她写的,有时她不想写才会让韦曜代劳,一直到暨艳案结束,她心灰意冷去了荆州,这件事才交给别人。
“在这里。张公举荐张温,张温面见陛下。应该是最早的事情了。”
“谢谢。”
星泽似乎很不习惯朝旭向他道谢,尴尬地抓抓耳朵,退回书案前。
果然,在记录中写道,张温被张昭举荐时,张昭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老夫的心意就拜托你了。”(1)
当时朝旭就没懂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她出于要如实记录的想法,才一并记录。
如果,张昭所说的“老夫的心意”和朝旭刚才对王钰说的“这件事”有类似的意思……那么……
张昭不可能有谋害孙权的意思,那他的动机应该和朝旭拜托王钰时一样,认为孙权身边有奸臣、自己却没有足够的证据和办法去解决,所以要交给另一个有可能接近孙权的人。
张昭虽然是徐州人,但常年在吴生活,江东派也将他视作自己人,再加上姓“张”,所以更容易被当成是江东四大家族之一的“张”家人。
江东派想要处理掉的,是淮泗派。淮泗派想要处理掉的,是江东派。江东派虽然在朝廷上占据大半,但淮泗派目前也还能与之抗衡。
准确的说,是以四大家族为首、能够与他们荣辱与共的,都是江东派。与之对立的、四大家族得势对他们没有好处的、中立派之外的,不管是不是本地人,都是淮泗派。
而孙权给孙登选拔的中庶子和门客,仅有少量出自江东派,江东派迫切需要一个能绑定的关系。
所以,如果张温没有因暨艳案被流放,而是留到今天……
“所以,子智听到的那些逼到他要跳河自证清白的话,很有可能也是两派斗争……”
想到这一点时,朝旭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险些站不住脚。
“他们想推另一个也是皇后所生的皇子,目的是赌太子也会不长久,这样就能在太子死后,最快把自己的势力翻到面上……淮泗吗?不,也可能只是挤不到上位的四大家族之外的江东士族……”
“就像是曹丕和曹植的太子之争……”
若是从这个角度进行比较,那么孙虑或许与曹植有相似之处,他们不想和太子争,所以,才会为了自证清白,选择极端的办法……
朝旭只觉得自己喘不上气,原来孙权一直在与这样的多派制衡,只是她一直被孙权和陆议保护着,所以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好像知道孙权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酒税和关税确实重要,但在这之外,孙权还是在告诉底下人,现在中书换人了,皇后和阚泽都说话不算了,劝不了他了。
他把他们都撇清了关系,接下去,才是清算党派势力的开始。
“你在那边嘀嘀咕咕说什么啊……”
星泽终于是忍不住了,他双腿伸开,在地上坐得很没形象——但他完全是因为膝盖不好,若是不这么做,会剧痛无比。
“你知道子智是怎么死的吗?”
“……想听实话?”
短短四个字,朝旭就知道,自己这个聪明的哥哥早就知道了,只是出于各种原因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