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屋外,叫来在和她的哥哥们交谈的陆延,她的长子颔首后进入了屋子里,留下朝旭和她的哥哥们。
她这才猛然从哥哥们的头发上发现了不知何时混入的白发,连带着脸色也变得疲惫而又苍老,他们都在老去,再一转头,她从身侧的陆议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原来她也一样。
她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最多只是在臣子和手下面前会故作沉稳,其实她的内心没有任何变化。
“娘,爷爷让伯伯们进去。”陆延没有喊陆议,他的眼睛甚至没有在陆议的身上停留。
星泽和岁恭随即越过门槛,进入了屋内。陆延并不想和陆议待在一起——哪怕朝旭也在——他走到了稍远的地方,和他的表亲们谈话。
“伯言。”朝旭侧过头,凝视着陆议的眼睛,说,“我很庆幸,当时与你一起逃离庐江,否则,我的时间就会停止在那一年了。谢谢你。”
“......”
陆议似乎想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从屋内传来了悲鸣声,朝旭猛地回过头,岁恭和星泽伏在床前,那凄厉到令人忍不住揪心的声音,便是从他们口中发出,角落中,童老先生的弟弟坐在那里,无言地低着头。
他死了,朝旭的父亲,死了。
那个曾经想着云游四方、却因为爱上了他们的母亲而停下脚步、安于做个教书先生的男人,死了。
丧礼的流程朝旭进行过无数次,她的儿子在去年去世,今年她的父亲也去了。
她看见星泽无言地站起身,神情严肃,眼睛也红红的,他旁边的岁恭很快也冷静下来,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那样。
外面的孩子们听见了里面的声音,飞快地跑了回来,本来就不大的卧房里一瞬间站满了人。
孩子们挤在里面,其中年龄最大的陆延顺理成章地开始交代孩子们该做的事情——哭丧。
而星泽与岁恭在简短地交谈后,由岁恭去搀扶起角落的叔叔,星泽则走出房间,快步去通知等候在更外面的、他们父亲曾经的学生们。
他冷静的就像那不是他的父亲一样。
“星泽也太冷静了。”
“家主应当如此。”陆议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星泽的背影,“家主必须为了家族着想,不能低头、不能哭泣、不能迷茫。”
他看起来是在说星泽,朝旭却觉得他也在映射自己。
她一下子有些感慨,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感慨,只得默默牵起他的手,与他一同凝视兄长的身影。
......
她就像是被推着进行这次的守孝一样。
哥哥们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她只需要听他们的指示,出现在需要出现的地方、完成她需要完成得事情就好。
邀请来的入殓师进入房间,着手为鼻青脸肿的童老先生清理面孔,一切都井然有序。
按照规矩,星泽与岁恭跪在床榻前号啕大哭——仿佛先前冷静的人与现在的人没有什么关系,晚辈们更是哭得像是要窒息那般。
在这渲染之下,朝旭的眼眶湿润了,她掏出了那块绣着狐狸与猫的手帕,一下一下地沾去流下的泪水。
“伯言,你——不,没什么。”
朝旭侧身时,差一点就要将“你还记得,你父亲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这句话问出口,好在她及时收住了话语。
陆议幼年丧父,四十多年过去,怕是早就不记得父亲的脸了。
不断有人走上前送别,最靠近童老先生的头的位置的是朝旭,按照长幼次序,她原本应该站在最后,却因为是当朝皇后,出现在了最前方——皇权优先,大概就是这样。
然后是星泽与他的养女,接下去才是岁恭与他的妻子,他们的儿子虽然只是老二、却站在了接下去的第一位,老二的儿子们又越过了原本的次序、站到自己那一辈的最前面,女儿们只能依次靠后站。
父亲死后的几天,好像做了很多事情,可一回头,却又说不清自己到底具体做了什么。
“人生,好快啊。”
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得出这个答案,但周围也没有人听到她这番近乎自言自语的言论。
人生,好快啊。可是回过头去,能够想起的,不过是几十年岁月中的几日、十几日、几十日......更多的日子,连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不知不觉就结束了。
她在脑子里又想了一遍。
人生,好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