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蕃似乎没有察觉朝旭的情绪变化，他点头，道：“韦弘嗣赌陛下不会去查，所以他谎称说书人愿意为他作证。但根据我的调查，说书人从未有机会入宫见到殿下，殿下公务繁忙，不记得自己见过多少人也很正常。既然说书人从没见过殿下，他又怎么确信，殿下与陆夫人是同一个人？而且，陛下当时也说过，陆将军的儿子是长沙桓王的孙子，既然如此，韦弘嗣所谓的证人，岂不是更不可能存在？”

确实，如果按照朝旭没有到过荆州，陆抗真的是孙策的孙子——他确实是——的角度去分析，韦曜所谓的证人就是假的。

朝旭有七年左右的时间没见过韦曜，不记得韦曜是否是知情人士，所以她没有按照表面上的思路去想。

实际上从隐蕃这个局外人的视角，很可能才是真相。

“但韩扁确实有引荐过说书人给陆夫人，韦弘嗣又是怎么对上的？”

“韦弘嗣只要知道有这件事就行，”隐蕃的语气十分坚定，“当时在荆州，陆将军的妻子生下长沙桓王的孙子的消息，不算秘密。孩子出生后，府里邀请说书人来讲故事，这件事也不是秘密。再加上说书人游历四方、本就不容易见到的特点，韦曜就在他身上下注了。

“他赌对了陛下没有深究，自己也得到了解烦军的文员工作，所以他下一步就是要防止陛下有一天发现他没有证人、他在朝堂上当众欺君，于是，他想办法伪装成说书人的样子后，又找到机会，在一个深夜将他杀害，可谓是密谋已久。”

“所以你认为韦曜其实也没有任何证据？”

不知不觉，朝旭对韦曜的称呼都变成了直呼大名。

“怎么可能会有啊，殿下，”隐蕃强调，“您是陛下的皇后，陆将军是您的族弟，你们一同逃难、情同姐弟，清清白白，怎么可能会有证据？”

对了，从不知情的人的角度来看，这就是真相。

而朝旭知道真相，朝堂内一些与她和孙权、陆议相识已久的重臣、近臣也都知道真相，所以所有人都把韦曜的那番话当了真，后续的所有思考都建立在了这个基础上。

却忘记了按照正常的局外人的想法去推理。

“韦曜到底是哪来的勇气，站到朝堂上指证的？”

“实不相瞒，可能是猜测，并且，又赌了一把。”隐蕃的视线在朝旭和陆议身上扫过，“其实在下见到二位时，也觉得二位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族姐与族弟，但陛下亲自作证的事情，岂能有假？但韦曜当时指证时，还没有陛下的作证，所以产生了猜测。加上他当时赋闲在家已久，周围的朋友、兄弟都纷纷升官，只有他还是一介平民，所以铤而走险，为了仕途赌了一把。”

“仕途，有重要到如此程度吗？”

朝旭无法理解这件事，沉沉地叹气又摇头，准备喝茶时，才发现茶杯里的茶水已经被自己喝完，她只得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给隐蕃与陆议都续好了茶水。

“为的不仅仅是仕途，殿下。”隐蕃试图将这句话说得委婉，却好像不太成功，“若是我周围的人都走上仕途，只有我一事无成，我也会非常痛苦。您已经是皇后，又深得陛下的宠爱与信任，您或许不知道，仕途背后的权力有多诱人。”

朝旭在脑子里回顾隐蕃的这段话，缓缓地抿了几口茶，最后，她放下茶杯，问道：“诱人到要赌上罪名吗？欺君之罪和杀人罪，两项相叠，仅仅只是身死就该感到庆幸了。”

“殿下，您还记得我是从北方前来投奔陛下的吗？若是在北方，我也有机会走这条路、得到权力，我为什么要一路跑来南方，又持之以恒地想要面见陛下呢？”

朝旭凝视着对面的少年，她对少年的这些话产生了些许感慨。

她确实能想到这一层，但平日里她见到的那些人，总会试图藏起野心和欲望，装出清心寡欲、能够升到如此高度都是陛下提点、与自己无关的模样。现在突然有个少年直白地告诉她，他就是想要这一切、才一路跑来投奔孙权，倒是出乎她意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