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面容憔悴、身上还有不好闻的异味的年轻男人。

“你们是谁？”

男人从地上站起，移动到栏杆边，又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的脸色本就苍白，在这昏暗的灯光中，更是有种诡异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效果。

“你还记得说书人吗？”

韩扁又补充了一下他的名字，男人的表情变了变，冷冷地留下一句：“是我干的，你不用再问了。”说着，就往牢房深处的黑暗处移动，脚底传来铁链的声音。

朝旭这才注意到，他不仅是手上被上了镣铐，连脚上也是如此。

“你可以申诉！”隐蕃慌忙出声、阻止他的动作，“现在皇后殿下亲自下旨，要重查所有由廷尉寺判决的冤案，只要你不认罪，就还有希望！”

“你又是谁？”

“我是隐蕃，字德昌，新来的廷尉监。”

“这么年轻？”那男人有些诧异，但也仅仅是多看了他两眼，“有靠山可真好，这么年轻就当上了廷尉监。像我，无依无靠，还犯了死罪，就只能在这破牢笼里等死了。”

“你不是真凶，你不需要认罪。”

“不是？”那男人因为朝旭的这句话，从黑暗里返回栏杆前，有些粗暴地用手扯开自己的衣领，虽然只能露出一截，但也不妨碍朝旭看到底下的疤痕，“如果不是，我这些伤算什么？都是白受的吗？”

对了，隐蕃说过，这个人遭到了严刑逼供、也依然不承认自己犯下死罪，这才让这个案子从地方裁决变成了廷尉寺督查。

隐蕃被那男人的动作吓到后退半步，趁着那男人稍微冷静下来的空档，韩扁自我介绍道：“我是说书人的朋友，但他一直在各地游历，我一直没有找到他，最近听说他的情况，就是被人杀死在偏僻的溪流边，他们说，你是凶手。”

“……你想听什么？我怎么杀害他的吗？”那男人听到韩扁说是朋友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不过是那天我休息，心血来潮去了茶馆，刚好说书人在讲故事，我对他故事里的一些内容不满，于是起了冲突，我就把他杀了，然后连夜把他丢在偏僻的溪边，没想到被发现了。我也是跑得急，没发现短刀还在他身上。”

听他这番流利的说辞，朝旭大概就确定是当时的负责人要求的口供，正常人回忆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肯定是会有记忆的出入，也会有磕磕巴巴的地方，不应该是如此顺利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脱口而出。

只是这段话里值得挑错的地方太多，完全是漏洞百出的自白，真亏他们接受了这说法、选择结案。

但是他看起来不准备修正自己的漏洞，听他刚才的语气，应该也不准备申诉。现在挑刺刺激他，也是一种办法，只是那样就又像是情绪化的逼供。

重点在于让他坚持自己杀人的原因，而不是纠正他这段话里的矛盾之处。

“不对，从你刚才的话来看——”

“德昌，等一下。”

朝旭阻止要开始挑错的隐蕃，那年轻人虽有不解，也没有反对，只是用困惑的眼睛盯着她。

“怎么还有个女人？”

“这位是我家将军的妻子，我担心自己朋友到了茶饭不思、精神萎靡的程度，”韩扁背诵着事先商量好的词，“我家将军体恤，特地为我放了今天的假，担心我见到凶手冲动，还让自己的妻子陪同我前来。”

“你家将军可真是奇怪。”那男人倒也没多问，“我看你也挺冷静的，回去吧，知道事情经过，你就能好好训练办事了吧？”

在他们对话的时间里，朝旭想好了说话的语气，遂走到栏杆前，用温柔的语气，说道：“你是担心你没有靠山，如果在这里翻供，家人会被伤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