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韦曜并不后悔自己在朝廷上构陷丞相,也不后悔自己背叛了她。
因为是陛下的旨意。
那一日,陛下找到他,满脸愁容地问他,是否知道朝中党派分裂,对大吴极为不利的事情。
他说他知道。
于是,陛下便要求他当众陷害淮泗派丞相,借此让陛下能在龙椅上找出那些激进派。
当然,丞相也会配合他收集假证据,但除此之外,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不管是韦昭还是她都不行。
陛下说:“或许这件事结束之后,你会受到惩罚,但是我答应你,惩罚结束时,你会得到比现在更高的地位。”
所以,他答应了。
只是当她用那带着震惊和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时,他还是不由得产生了愧疚。
他是不是最好也告诉她一下?毕竟她是他的师傅,应该知道真相。
1,
但她都没有对他坦承,他为什么要为隐瞒了陛下授意的事情愧疚。
“那是谁?”
韦曜盯着和陆议一起在街上赏花灯的她,一时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嗯?哦,她是陆将军的妻子,应该是,孙夫人,是‘孙夫人’吧。”说书人顺着韦曜的目光,热心地为他解答了困惑,“之前都在分居,最近才回来。”
“你确定她姓‘孙’?”
“是吧,”说书人看向坐在两人另一边的发小,“是‘孙夫人’吧。”
“对,还是陛下赐婚的,说是原配妻子因病过世,所以赐婚孙氏,两人膝下无子,陆将军的孩子都是他原配所生。”
韦曜听来却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没有瞎,更不可能看错,毫无疑问,那就是她:当今吴王的王后、兰台令史,未来还可能再度晋升的大吴第一夫人、第一女官。
“什么啊。”他嘀咕道,“我只是瞒着她为陛下办事,她这可是瞒着陛下与族弟偷情。”
“你说什么?”发小隐约听见韦曜在说话,“我没听清。”
“我问你们。”韦曜盯着茶杯中的倒影,自己的脸在其中隐约可见,“如果你们发现有人在感情上背叛了陛下,你们会怎么做?”
“你是说陛下的妃子们私会情人?”
“哇,那肯定要想办法告诉陛下。”
“不不不,你冷静一点,”说书人却一拍竹扇,朝两人招招手,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忘了江那边,曹丕和他的皇后与他的宠妃的事情了?甄宓与郭女王曾因争宠引发悲剧。甄宓因失宠后口出怨言,被郭女王进谗言,最终被曹丕赐死,死状凄惨。据说啊,以发覆面、糠塞其口,啧啧啧。”
“咦,听起来好吓人。”
“是吧,”说书人颇为惋惜地摇头,“你想啊,不管是哪个妃子,都没有王后那么强大的背景,陆将军直接是其族弟,两人有同甘共苦的情谊。据说王后本就对陛下选妃不满,如果一个检举揭发撞到人脸上……王后想怎么下刀,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那如果是王后偷情重臣呢?”
一句话,让发小和说书人同时愣在原地,几次眨眼后,说书人的语气更加慌张:“嘘,嘘,弘嗣,你胆子肥了啊。王后都敢造谣,你有确切的证据吗?王后背后势力多强大,我刚才和你说的,你没听吗?没有确切证据,死的是你!”
是的。韦曜没有证据。
虽然有说书人的一句“孙夫人”,但根本上“孙夫人”与陆议分居多年,没人知道长相,而王后又与陆议为同族姐弟,感情笃深。
就算现在冲上去,她也可以说“只是来看望族弟,不是‘孙夫人’,你们误会了。”
韦曜盯着那两人的背影,无言地举起茶杯。
抿茶时,目光也直直地盯着他们的身影,直到身影被转角的花灯彻底阻挡,才放下茶杯。
“你是说书人,你懂得多,告诉我,陆将军的住所在哪里?”
在思考后,韦曜还是决定要查个清楚,他决不能让陛下被蒙蔽双眼。
2,
“你说的偷情,就是陛下的妃子和陆将军偷情?”
说书人手里的竹扇“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他睁大眼睛四处观察,确定周围的茶客没有注意到这边,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有证据吗?你知道整个荆州都归他管,这里还是他的住所所在吗?”
“我不太确定,所以我需要调查。”
“你疯了?没证据你敢擅自调查荆州牧?”说书人的语气更加急切,但他立刻便明白韦曜的猜疑来自何处,“你是觉得,刚才那个‘孙夫人’,其实不是‘孙夫人’?是陛下的某个妃子?”
“我,在朝中见过她。”韦曜低声解释道,“她不可能是什么‘孙夫人’,她现在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朝中?能上朝的女官倒是有,等等,你是说,她是王后?”
韦曜点点头,这个动作也让说书人吓得一哆嗦,赶紧改口:“是我说错了,我不知道什么‘孙夫人’,我只是觉得她最近总和陆将军一起出现,我才说她是‘孙夫人’,我搞错了,你不要乱来。”
“就算你说错了,她现在也不该在这里,这里离武昌难道很近吗?”韦曜的心意却在几次对话中,越来越坚决,“陛下信任我,才将事务交给我,我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就说过,王后心思单纯需要我多帮衬,但现在王后跟陆将军这样,陛下还被蒙在鼓里、以为皇后单纯,怕不是王后心机谲策。我要是不管,还算什么陛下的人?”
“管,你怎么管?”说书人急得差点就要扑到茶桌上,“王后要想圆,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你这话压下去!到时候她一句话,别说你,连这小茶馆都得被抄了。你们走,赶紧走!再提这事,我就不认你们这俩朋友,别在我这儿惹祸!”
韦曜被推得晃了一下身子,却没动,只是盯着说书人:“我知道危险,但不能因为危险就放着真相不管。”
这时,发小看看韦曜,又看看说书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后,突然说:“别吵了,我跟弘嗣去。我也觉得冒险,但我信你。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闯。”
“你,你,”说书人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走走走,从我这里出去之后,我就当没你们这俩朋友。”
韦曜没有再理他,只是与旁边的发小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同时起身,朝着茶馆大门的方向走去。
丝毫没有注意到说书人在两人背后露出了懊悔的神情。
3,
接下去的几天,韦曜和发小一起在街坊里行走,蹩脚地打听陆家的位置,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年轻人,好几次都差点引起路人的怀疑。
万幸的是,他们最终找到了陆家所在,又蹲了几天守卫的换岗时间后,觉得准备就绪的两人,便在某个深夜开始行动。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在换岗的空隙里,翻上墙头、准备入院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怒斥:“观察你们好几天了!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发小吓得手一滑,差点从墙头摔下去。
韦曜飞快地回头拉了一把,这不回头不要紧,一回头才发现不管是墙里还是墙外,都已经有守兵蹲守。
“快跑!”
韦曜本能地踩着墙往前走,但他的重心不太稳当,每走几步便差点打滑。他的步履蹒跚导致身后的发小也很难稳当地往前走。
“要是被陛下知道,我就完蛋了。”
危急时刻,韦曜才发现自己最担心的还是被陛下发现自己干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