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日的夜晚来的总是比其他季节更早一些,明明放夏季还是黄昏的时间,在冬季就已经是夜晚。
诸葛亮伸手点燃油灯,昏黄的灯光很快便照在堆满竹简的书案上。
自托孤以来,已有月余。刘备一死,南中四郡立刻爆发叛乱。而夷陵的那场大火,又烧掉了汉国大量兵卒将领。南中之事一日不解决,汉国便一日不得安宁。
此时的刘禅年幼,不能独自处理国内大事。于是连同新皇帝的抚养和教导也全落在诸葛亮的身上。
“丞相,府外有信使送信。”屋外,小吏轻声提醒,生怕惊扰了诸葛亮的事务。
诸葛亮揉了揉眉心,缓缓地叹气,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倦:“呈上来吧。”
小吏迈入屋内,见案上堆满文书,信笺悬在半空,迟迟无法放下。
“你直接给我吧。”
诸葛亮见状,便朝他伸出手,那个年轻的孩子像是得救了一样,快速地将信笺放到诸葛亮的手中,并快速退下。
诸葛亮展开信笺,便看见了诸葛果过分幼稚的字迹——或者说,她的字迹更像是故意伪装成那样,稍加观察变回发现其中的练笔部分十分成熟,甚至超出了十几岁孩子的水平。
“孔明伯伯,前些日子风大,果儿和阿娘一起去放风筝,就是前几年伯伯送果儿的礼物的那个风筝,可是线勾在树枝上,断了,风筝飞没影了。阿娘说再找父王买个新的,但是买回来的质量都一样。孔明伯伯手巧,能不能给果儿做一个大大的、飞得高高的风筝呢?”
诸葛亮凝视着信笺中的请求,不由得笑出了声音。
哪有人家的孩子,找异国他乡的“伯伯”要礼物的?
几年前、在孙权和刘备还没决裂的某年的春天,他难得有半天的空闲,想着季节正好,诸葛果还是贪玩的年龄,一定会喜欢风筝,就在府里的院子里花了半天时间做了一个,混在给孙氏的孩子们的礼物里送去,他特地在风筝的角落里画了一个头上戴着栀子花的小狐狸,希望能被诸葛果拿到。
信笺的末尾有几行娟秀的字迹,是她的手笔。
“这孩子非要给你写这封信,我拦不住,我会好好说她的。”
诸葛亮又笑了。
往日她替孙权写文书,用词得当、文采斐然,到了家信,就变成了大白话,除了字迹之外几乎无法想象出自一人之手。
但诸葛亮得承认,这短短的几行字,让他被繁重的公务包围的心找到了一个出口。
诸葛亮从案边的柜子里找出一个木匣,匣子里放的全是诸葛果和她的家信。又将那信笺小心地放入木匣中,眼底里流淌着的全是温柔。
做完这些,他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堆满急报的书案,很久之后,他才堆着屋外呼唤道:“来人。”
刚才送信的小吏又走进来,垂手站在一旁。
“明白帮我去找一副刻刀,工匠用的那种,莫要声张,直接送到我这里。”诸葛亮的声音依旧沉稳,只有上扬的尾音不着声色地暴露着他此时的心情。
“是。”
侍从应声退下后,书房安静了下来。诸葛亮取来了一份讨伐的废案,在废案的背面,细细地画出风筝的轮廓,又在轮廓上进行修改,油灯的灯芯烧到半路时,他的手才停下,他满意地对着自己的图纸点头后,又在角落里写下了两个字。
木鸢。
2,
次年三月,春,僰道。
汉军的营帐沿着江岸铺开,后勤升起火焰煮起晚饭,袅袅炊烟带着食物的气味,渐渐穿过一片片连起的帐篷,飘到了主帐前。
被刚从主帐里出来的李恢和马忠闻到,却没能缓解两人从帐内带出的严肃。
一炷香前,诸葛亮刚刚指定由李恢带兵前往中路,由马忠带兵前往东路。两人的怀里各抱了一大份由诸葛亮亲笔写下的方针和应急预案。
而此时的主帐中,诸葛亮的参军杨仪正在思考如何将写好的报告放到诸葛亮的案上。
书案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偌大的地图,地图上分别标注着“西路”、“中路”、“东路”,又以朱笔绘制出各方向的行军路线和粮草补给点。这些材料填满了案上的空隙,他思考了很久后,才把那册报告叠到摇摇欲坠的竹简堆的上方。
“丞相,各军三日的粮草和应急用的伤药麻布、缓解瘴气的草药都已经准备好了。”
“辛苦你了。南中多瘴气,这些草药宁多勿缺。”
杨仪应了“是”,又汇报了几句军务,才退了出去。
帐内终于静下来,诸葛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明明已经分配好的事务,后方也留下了向朗任丞相长史,代理事务,但他的心却始终悬着,仿佛这件事如果不解决,就会如同石头一样压在胸口。
诸葛亮缓缓地伸了个懒腰,刚才杨仪离开时掀起的幕帘,让晚饭的香味飘进了帐里,他突然也升起了去外面透透气的想法。
帐外,江岸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后勤们蹲在江边,有做饭的,有收拾杂物的。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后勤放在江边的竹篓上。竹篓中放着几根劈好的毛竹,应该是不久前经过当地夷人的居住地时,当地夷人送来的辞行礼物。
黄昏的橙光落在毛竹上,泛出淡淡的光泽。
诸葛亮看的有些出神。
耳朵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你是不知道,我们至尊比果儿还丢三落四,东西总是放的到处都是,越是细小的东西越是容易搞丢,偏偏他自己又不喜欢外人碰,每次都得我给他收拾,实在是遭罪。”
若是编个竹盒,分几个格子,细小的物件都各归其位,她定能方便些。
这个念头一出,诸葛亮便走了过去。
后勤的妇人见状,连忙起身行礼。诸葛亮摆了摆手,指着竹篓里的毛竹说:“这些毛竹可否分我几段?我想给内人做点小礼物。”
后勤忙从竹篓里掏出那几根毛竹,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削竹的小刀,一并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谢过后,边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学着后勤的动作,用小刀将毛竹劈成细篾,又折了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盒子的样子。
之后拿起竹篾试着编织,起初有些生疏,竹篾总不听话,指尖被竹篾划了道细痕,但他并不在意,编错了几次后,慢慢就找到了窍门。
他编得很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渐渐西沉。
竹盒的底部快编好时,他突然又觉得方盒硌手,便特意将竹篾的边缘捏得软些,又叫来巡逻的士兵,用他们手中随军的油灯烤了烤,使竹篾微微弯曲,让盒子的边角成了圆润的弧度。
昨晚这一切时,他终于听见了侍从不知道第几次发出的轻声提醒:“丞相,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诸葛亮抬头看了看天,见夕阳已落到山后,才停下手中的活。
此时的竹盒刚编好底部,侧面只起了个边,他小心翼翼地把半成品在手里掂了掂,从怀里掏出一块柔软的布囊,将半成品包起。
竹篾的清香很快透过布囊散发出来。
诸葛亮想到她收到礼物时的表情,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等这竹盒编好,再在里面铺层软布吧。他想。
3,
四月。
汉军与高定为首的叛军隔着卑水对峙已有数日,高定据守对岸的山隘,每日派士兵在阵前叫阵,却始终不肯渡河来攻。消耗战对汉军没有好处,但高定占据高处,拥兵万余,凭险而守,若强行进攻,恐伤兵过重。
眼下,在诸葛亮的主将帐中,几员将领围着在案上铺开的地图,紧锁眉头,相顾无言。
许久,一名小将指着一处缺口,说:“末将昨日哨探,见其粮道沿山而行,虽隐蔽却狭窄,若能派一队轻骑截断,叛军必乱。”
诸葛亮却在沉思后,缓缓摇头:“不可。”
说完,他用朱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山隘的两处缺口,又在旁边注下 “伏兵此处”“粮道” 的小字。
“高定虽骄横,却非无谋。粮道必有重兵把守,不可强攻。明日起,令士兵每日只在营前操练,不得靠近河岸;再让炊事营减少炊烟,装作粮草将尽之态。高定见我军示弱,必率军来攻,届时派伏兵断其退路,一战可擒。”
说完,他将战术写在竹片上,递给身旁的杨仪:“此檄文速发往各营,令将士依计行事,切不可泄露风声。”
“末将这就去办。”
待所有人都退去后,帐内安静了下来。诸葛亮拿起放在案边的木块——这是前些日子后勤在山里拾柴时发现的,木质坚硬、木纹细腻,格外适合做木鸢,诸葛亮发现后,便让后勤帮忙劈成了合适的尺寸。
他从案下取出刻刀,小心地在木头上雕琢。
先把尖锐的边缘修饰得圆润些,防止孩子划伤手指,再按照翅膀的形状进行雕刻,他的一笔一划都很慢,生怕划毁了这难得的木材。
刻着刻着,他的脑海里竟不自觉地开始幻想诸葛果和她一起放这木鸢的画面。想着想着,心情都变得轻快了起来。
“丞相,杨仪参军求见。”这时,帐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打断了诸葛亮的思绪。
“让他进来。”
诸葛亮将刻刀放在木块旁,又从做了一半的竹盒里取出一块手帕擦掉手上的木屑,做完这些,捧着一卷竹简的杨仪便已经冲到了近前。
“丞相,哨探来报,高定麾下两员部将因分粮不均,已起了嫌隙,昨日在帐中争执,险些动手。”
“哦?”诸葛亮的眼睛亮了亮,接过竹简展开,竹简中详细地记录着哨探从前方观测到的情况。
“如此甚好,内讧起则军心散,明日再让士兵多撤些营帐,装作要退军的样子,高定必上钩。”
“是。”
待杨仪再次退去,天已近黄昏。
诸葛亮看看地图,又看看案边的木鸢,最后,他重新取过刻刀,借着今日最后的阳光,继续雕刻起木鸢的骨架。
4,
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