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风骤起,将窗内的烛火都吹得左右摇晃。
在短暂的沉默后,周瑜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你知道孙伯符吗?”
鲁肃分明看见,在周瑜提到孙策时,烛火似乎倒映在他的眼中,期待与野心同时出现,那光芒如同黑夜中的星辰,耀眼而夺目。
于是,他作出了改变自己未来人生的回答:“我知道。”
5,
“听起来,如果你说你不知道,公瑾就会不遗余力地和你介绍孙伯符是个怎样的人。”
朝旭听得入迷,不知不觉中,连手中的烙饼都快要吃完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脸上,如同孩子般清澈的眼睛到底让鲁肃忍不住抬起手,在她的头发上拍了拍。
“头发乱了?”她眨眨眼。
“嗯,乱了。”鲁肃的语气中满是溺爱。他确实把她当妹妹一样喜欢,她每次单独来找他,都会安静地坐在旁边吃东西,一边吃、一边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他,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二、三十岁、已经连孩子都有的人。
6,
鲁肃第一次在私下单独见到朝旭,是在她被自己的独子在大街上折腾的时候。以前他们每天都在幕府见面,私下见面也是有孙权在场,但从未单独见过面。
“不嘛,我就要这个!”陆延躺在青石板路上,小胳膊小腿不停地扑腾着,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围观。陆家的仆从本想去把他拉起来,却被朝旭伸手拦下。
“你如果想要的是能买的东西,阿娘自然会给你买,但你想要人家大姐姐,那怎么行。”朝旭蹲下身,耐心地劝说着,脸上写满了无奈。
听陆绩说,朝旭的儿子陆延是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有时听他埋怨,语气里也全是长辈对晚辈的无可奈何。
今天一见,似乎并非如此。
“朝旭。”鲁肃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了鲁肃,眼底的严肃也渐渐被安心取代:“子敬?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个随从阻止人械斗,结果被人把自己的胳膊卸了,居然在孙将军的地盘里做这些事,我得去处理下。刚好路过。” 鲁肃轻描淡写地说出了有些残忍的事情,不过很显然,对于现在的时代来说,没有人觉得这番话里的信息有多么让人愤恨或是不安。
“械斗是什么?”没想到,躺在地上的小孩却一下子有了兴趣,一咕噜就爬了起来,似乎一点都不认生、直接来到鲁肃面前,眨着那双和他母亲十分相似的眼睛。
“就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家伙不要命地打来打去。”鲁肃弯下腰,耐心地解释道。
“那不是打仗吗?”陆延歪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打仗是对抗外敌,械斗是打自己人。”鲁肃看得出,朝旭尽量让解释变得简单、尽量让孩子也能听懂,于是省略了一些客观条件,看得出,对于小家伙来说,说到这里就够了。
“哇,那真是大坏蛋!”陆延瞪大了眼睛,握紧了小拳头。
“没错,所以我要去阻止大坏蛋。”和小孩子说话时,大人总是忍不住把声音放的更柔和一些,现在也是如此。
“我能去看看吗?” 陆延一下子便忘了自己刚才躺在地上是想要什么,一下子便只记得鲁肃口中的 “大坏蛋” 了。
“不要打扰叔叔做正事。”朝旭伸手拉住陆延,轻声说道。
“听你阿娘的,叔叔下次带你玩别的。”说罢,鲁肃摸了摸他的脑袋。
挥别母子俩时,鲁肃并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家伙盯着他离去的身影,目光却愈发坚定。
7,
这事儿嘛,其实简单得很。需要的不是多精妙的口才,也不是多正当的理由,面对一群能械斗到伤害无辜之人的人,需要的,就是更强大的压迫力。有压力才能制造谈话条件,这就是面对这些人的方法。
鲁肃的身后带着一干全副武装的私人部曲。一群人浩浩荡荡站到械斗的领头人面前,对方群众看着他们的气势,愣是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充满警惕地盯着来人。
剑拔弩张之时,鲁肃只说了一句:“坐下谈谈?”
对方之间彼此交换眼神,最后,领头的男人给出了回应:“...... 好。”
8,
谈判的过程其实并不困难,好吧,对鲁肃来说,并不困难。无非是说明情况、说明利弊,最后问对方准备怎么弥补过失。
前面的情况发展都还顺利,直到,一边分析对方现在的情况,一边谈起 “弥补过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触及了领头老大身后的小弟的心窝子,那小弟拿着铲子冲了出来,于是混战,一触即发。
“留活口!”这是鲁肃的指令。
“为了兄弟!”这是对方头领的指令。
以农具和厨具为武器进行械斗的团体,怎么比得过鲁肃精心培养的私人部曲,只是刀剑无情,鲜血依然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叔叔救我!”蓦然间,鲁肃突然听见了一个孩童般清脆的声音,他的目光瞬间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那里赫然是一个已经被暴徒捏住衣领准备落下菜刀的男孩。
刀下留人!连说出这几个字的时间都不够,鲁肃已经将绑在腿上的小刀丢了出去,紧接着一个加速跑,瞬间将陆延抱入怀中。
“铛!”一声闷响,鲁肃反应迅速,起剑挡下偷袭的大刀,那人双手握刀试图以蛮力压制单手握剑还要保护孩子的鲁肃,然而,他低估了鲁肃的锻炼程度,刀剑因压力而颤抖,又因更大的力气被掀起。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鲁肃将已经失去武器的敌人踢开,单手抱住瑟瑟发抖的陆延,一边询问一边继续迎敌。
“我、我太好奇了,就,就跟来了。”陆延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搂着鲁肃的脖子。
“你回去可要挨揍了。”鲁肃苦笑着,眼里满是无奈与担忧,“坐稳了。”
陆延将眼睛紧紧闭上,埋进鲁肃的脖颈间。
对方的人还在发了疯似的进攻,根本没有想冷静下来的意思,那姿态,像极了是在为了一口气、而非更好的生活而斗争。
场面依然混乱,鲁肃的侍卫们因为指令,作战时留有余地,没有命中对方的要害,然而,即使他们身体强壮又身手不凡,在不要命地拿着利刃武器的暴徒面前,也难免受伤。
更别说现在他们还要保护一个误入其中的孩子。
于是,在这片混乱中,鲁肃下达了第二个指令:“只留一个活口。”
一句话,像是解除了禁令一般,侍卫们不再收敛,而是用上毕生所学、刀刀致命,刀光剑影间,倒地的暴徒不断增加。
最后,暴徒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战胜眼前的鲁肃和他的侍卫队们,开始互相推搡着想要逃跑,惨叫声与兵器碰撞声在空地上回荡。
一刻钟后,满地狼藉。
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投降。
最后只剩暴徒头目握着断刃喘气,他的衣衫被血浸透,眼神里的凶狠已经彻底被畏惧取代。
鲁肃依然单手抱着陆延——这孩子仅有衣服上沾了一些在混乱中溅上的血迹——另一只手抬起剑,以剑尖指着对方:“现在愿意谈了?”
9,
她吃完了鲁肃给她准备的点心,将米酿酒一饮而尽,喉间发出一声绵长的喟叹,尾音里还裹着点心的甜香。
鲁肃凝视着她,眼睛里倒映着她眼角未散的笑意。
“吃饱了?”
“听故事听饱了。”她说,“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仲谋该喊你去述职了。对了,你给仲谋带了什么礼物?”
看着她支着下颌,漂亮的眼睛满怀好奇地盯着自己,鲁肃突然想逗逗她,便故意压低声音,说:“其实,我那些烙饼和糕点,是给你们两个的。”
“……”
她好像一下子不会思考了,直接僵硬在原地,连睫毛都凝在半空。
鲁肃望着这生动的一幕,胸腔里溢出爽朗的笑声。
“我开玩笑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