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篇(周瑜篇):咨询
0,
现在。
“公瑾,你的好弟弟的长史来了。”
“......你是指哪个好弟弟?”
周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完这句话后,一抬眼便看到了自己的妻子的白眼。他立刻笑起来。
我这个妻子真是无趣,这点玩笑都开不得。他在心里调侃道。
“知道了,子瑜是吧,在会客室?”
“在逗你儿子。”
“......你是指——”
“你和我有几个好儿子?”
周瑜从妻子的眼睛里读出她正在生气边缘,立刻收回这个话题。
妻子不喜欢他纳妾,也不接受他带回乔姑娘,但她知道,乔姑娘对周瑜意义非凡,那是他的挚友生前送他的最后一份礼物,所以哪怕妻子不喜欢,周瑜也留下了。
这也导致妻子自那之后,再也没主动允许周瑜踏入自己的卧房——是的,“主动”。
“子瑜有说是什么事情吗?”
“你自己问他,我猜应该是失火案的事情,就是在你从南郡撤军回来的时候发生的那个案子,都开始有传闻说是曹操的诅咒了。”
“他曹操要是诅咒就能让粮仓起火,这天下早就姓曹了。”周瑜深深地叹气又摇头,自己的伤好不容易才愈合,孙权就让诸葛瑾来找他,看来那次失火确实蹊跷,连孙权都着急了。
“吴侯找你,你就快点动,别磨蹭。哦,还有,”妻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和小乔关系都那么亲密了,怎么不许她进你办公的地方?还非要我进来给你传话?”
“我说是因为我想见你,你信吗?”
“……我不信。”
“哈哈。”
其实周瑜这句话是真的,先是赤壁后是南郡,好不容易占领了南郡,南郡又被借给刘备,这才有了短暂返回后方、和妻子孩子们休息几天的机会。眼下孙权批准了他进攻益州的想法,等回江陵后,他也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他当然想他们,只是看得出,妻子依然芥蒂他纳妾的事情,并且并不准备原谅他的“背叛”。
周瑜干笑两声,转头又看见了妻子满是怒意的眼睛,不得不耸耸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快步离开书房。
真可怕、真可怕。
他在心里嘀咕着。他庐江周氏三世二公,到了他这里,一个坐在吴主的近处的人,居然要怕一个女人,这可真是贻笑大方。
话虽如此,当年那个能够做出新婚之夜后,几个月都不让明媒正娶她的丈夫靠近身侧半步的妻子,现在也和他有个精心培养的独生子。
到底是谁的功劳呢?
1,
过去。
周瑜与孙家的孽缘,真要追溯起来,可以追溯到已经记不清楚的童年,他能记清的时候,已经是孙策带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到庐江投奔他的时候了。
……
“不对,这怎么是我们的事情啊,这不一直是你们的活吗?”
“其他县都是你们做的事情,我们分家这是一直在帮你们。”
“我不管其他县的工作分配,我只说我们的,以前都是你们做的,怎么现在又给我们了?我们这些人都没经验啊。”
“......”
左手打右手,又开始了。
年少的周瑜深深地打了个哈欠,县里又在针对一些工作的分工争吵不休,按理说这种事情县里各部自己争论完,最多到县丞县长那里去斗斗,再退一部说,周家长辈就算在县里做官,也轮不到他这个没满15岁的未成年孩子来露脸。
周瑜回忆起自己出发时,那位长辈说过的话,就产生了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火。
“就这点屁事,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你作为代理替我去就行了,反正他们推来推去也轮不到我们说话。那些老家伙不过就是想捅到县丞那里的时候多个见证人,六岁小儿都能做的事情,不去不去。”
于是周瑜就来了。
六岁小儿也能做,那找六岁小儿就好了,叫我来做什么?
“周郎怎么说?有什么看法吗?”
说起来,长辈确实提醒过,如果他们觉得没什么好继续讨论的,可以往上捅了,就会象征性地征求一下在场其他人的意见。
说“没问题”就行。
但既然说六岁小儿能做的事情,那他也就用六岁小儿的语气来回答好了。
于是,周瑜轻声咳嗽后,坐直身体,模仿着小孩子的神态,瘪着嘴猛摇头。
看得出,其他人的表情充满了微妙,大有一种“该笑吗?还是不该?”“这符合礼数吗?”“这要和他家长告状吗?”
周瑜很满意这些人的表现,不管怎么说,他玩得很开心。
“不好意思,失态了,我没有什么看法。”他端正回原本的模样,“这件事情两方说的都有道理,大家都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手下争取利益,眼下也只有上报给县丞,由县丞来定夺了。”
很显然,周围的人们对他“恢复正常”很是感激,议论的双方又征求了在场其他人的看法后,结束了这次的讨论。跪坐一旁的双方长史也将本次会议记录完毕,呈递给所有人签下名字。
接下去的事情便是有双方拿着会议记录去蹲守县丞,暂时没有周瑜在内的其他人的事情,于是,周瑜告辞后离开了这方寸之地。
……
“周郎,孙将军的子女们都到了。”
出了门还没换气,周家的门客便快步走来,低声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孙将军,即袁术任命的乌程侯孙坚。周瑜与他的长子孙策在童年时一起玩过一段时间,具体玩的内容他已经不记得了,只是隐约记得大概是骑马打仗之类的过家家游戏。
这一年,孙坚带兵讨伐董卓,家人如何安顿便成了问题。于是,周瑜便邀请他们搬迁到舒县,自然,他们同意了。
“不过,孙郎说要出去采买生活物资,不在宅中,我们的人想跟着,被他拒绝了。”
“不碍事,我去找他。”
“他没说去了哪里。”
“他没让你们跟着,又一到就先一步离开母亲和弟弟妹妹,说明他想在没有旁人在的地方见我。”周瑜挑眉,“他不是说,去采买生活物资了吗?这就是答案。”
门客似乎不明白周瑜在说什么,但这不重要。
周瑜不需要和他解释。
周家不缺门客,不意味着周家不想要更多的门客。只是周家的门客,并不全是周瑜的门客,周瑜想要只属于自己的门客。所以他愿意为童年玩伴提供住处和大量的生活物资。
周家养门客,从来不计较得失,留下了这个人,就代表这个人身上有周家想要的,只要对方不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周家就不会要求对方归还周家提供的钱财物资。
孙策既然来了,就代表他也明白周瑜的意思。
但周瑜知道,孙策不会甘于人下,来,只是因为他们孙家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安置家人,来了之后,他肯定要为自己的身份,和周瑜辩论辩论。
“明明接受了就好了,搞这么麻烦做什么?”
周瑜小声呢喃着。
他的脸上却洋溢着孩童发现有趣的游戏之后的兴奋。
2,
过去。
谜题是“采买生活物资”。
那么解答——
“喂,孙伯符,满意我的回答吗?”周瑜仰着头,道。
“果然舒县是你家,你太熟悉了。”
孙策双脚一合一弯,身体一转,便从树上落到了周瑜面前。
“我不过是从门客通知我的时间开始推算,通过你离开的时间,你的习惯,你的提示,再加上一点对我家方圆十里的地图了解,很容易。”周瑜故作镇定地耸耸肩,眼底里却净是得意。
“好了,不用详细说了。我记得每次听你分析,都会有一种被鹰从天上往下看的感觉,真吓人。”孙策伸手拍拍衣摆,“我们谈谈?一边走一边说?”
……
“我和你留个欠款吧。”
“为什么?”
周瑜不明所以地看向正在给家人买日用品的孙策。
“我知道你们庐江周氏在本地算是名门,我们孙家不过是寒门出生,于情于理,你都没有义务为我们提供那么多便利的条件。”孙策拿起一个小老虎的毛绒玩具,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念叨了句“阿权一定喜欢这个,多少钱啊”,用着不太流利的当地方言与商家对话,之后吐吐舌头,把毛绒玩具放回原位,“我有这钱我不如多买两块饼吃。”
“要不我买了吧,当给权弟弟的见面礼。”周瑜伸手就要去拿那个毛绒。
小孩子最好哄了,送点玩具陪着玩几天,很快就能亲近起来。反正他也不差这点钱。
“唉,不用,不用——”孙策按住周瑜的手,“只要你不说,阿权就不知道我看到过,再说了,说什么见面礼的,整得你要入赘我家一样。”
谁入赘谁家呢?周瑜挑眉心说。
真有胆子。
“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孙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周瑜的心思,他放下刚才看上的东西,转身往另一户商家走去,“你又是给我们提供住处,又是提供钱财。我爹最开始只是个小小的县丞,后面靠打仗得了个乌程侯。但现在的朝廷靠不住,这乌程侯能当几天、能拿到几天的俸禄都是个问题。如今他带兵去讨伐董卓,又是一大笔军用开销。”
“你的意思是?”
“我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还你,但我一定会想办法还钱。所以,我写个欠条给你,等我有所成之日,定涌泉相报。”
“你这话说的可就生分了。”周瑜摇摇头,“说什么你的我的,再说住在我们周家的宾客那么多,吃我们的用我们的,不差你们一家。我会接纳你们家,代表我看好你们,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但这话似乎让孙策不是很满意。他嘀咕了几声后,再次重复了自己的意思:“我想当你兄弟,和你平起平坐,不想当你门客,所以还是写吧。不然我拿了也不痛快,跟我是小白脸一样,阿瑶都要笑话我没骨气了。”
“阿瑶?阿耀吧?”
刚来就看上邻居家的女儿,真是出息。
“是阿瑶。”孙策点头,“哎,你们这里的提亲流程是什么?聘礼要准备多少?我是先找媒婆还是先登门拜访?她家介意女婿是外地人吗?”
“......我倒觉得阿耀家不会在这些事上介意......”
前一句话还在说着正经事,下一句话就开始儿女情长,这感情变化真是突兀又迅速。
“你直接去就好了,比起顺序,我更担心你派去的媒婆口齿不清,把‘耀’和‘瑶’读错了。”
“不至于吧。阿耀又没见过我,肯定知道搞错了。”
你哪来的自信阿瑶就能记住一面之缘的少年。
“......”周瑜按耐住给眼前的少年一个白眼的想法,“那你就去找媒婆吧,事先说明,阿瑶的父亲也是当年中山靖王在民间的子嗣之一,虽然今时不同往日,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上门求亲的。”
“那怎么办?”
“你爹怎么娶到你娘的?你要是担心,就用我的名义。”
多大点事情值得他苦恼的。
周瑜眯眼笑着,将商贩卖的沙包抛到高处,又迅速接住后、放回原位。
“这样不好吧。”
“你是我的门客,用我的名义为自己谋求便利,算不上什么事情,况且你不过是娶一个女人而已。又没有杀人放火,怕什么?怕我周家的面子不够你用的话,我再借你几个人压压场面?”
“我不要当你的门客......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任侠。”
“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3,
过去。
“孙策,孙伯符。即日起,与周瑜、周公瑾结为异姓兄弟。”孙策一边念着词,一边在木片上刻下内容,“从此,孙家与周家共结为通家之好。一方有需要,另一方定全力支援。周公瑾为孙伯符垫付的钱款,孙伯符日后定全数归还。”
凡是没有标注具体期限的归还,都可以被是做空话。若是其他人这么和周瑜玩文字游戏,周瑜一眨眼就能撕了那契文,让对方重写。但对方是孙策,周瑜便不准备纠正。
“写个欠条,怎么还把结为兄弟也写进去了?这么不信任我?”
周瑜抬手一巴掌拍在孙策的后背上,孙策的毛笔迅速在书案上画出一道横线。
“阿权说,书上说了,有些东西必须要留下字据才行。”孙策吹了个口哨,然后朝周瑜伸手,“好,把你的印给我。”
“真要盖啊。”
“那当然。不仅要盖,等下你还得和我去见我娘,有我母亲见证,你就别想再收我当门客了。”
当门客有什么不好的?周瑜心中叹气。那么多人争着给周家当门客,这人倒好,宁可立字据写欠条,也不想欠他周瑜的钱。
孙策得意洋洋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刻有自己名字的印:“看。我特地找人做的,不用浪费了。”
说着,他在两片竹简中重重按下自己的印后,又在缝上盖上自己的手印。
“真是多此一举。”
话虽如此,周瑜的眉眼间却是孩子般的兴奋。
真有趣,还没有人和他周瑜说,“我要当你兄弟呢”,这傻孩子知道他周瑜是什么人吗?
一边想着,周瑜一边和孙策一样盖上自己的印和手印。最后,孙策将那两片竹简拆开,一条留给自己,一条塞给周瑜。
“好,这片给你了。”
周瑜低头一看,孙策给自己留下的是写到“孙家与周家共结为通家之好”的那一片。
“你知道和我写欠款后,如果没有完成如期还钱,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知道,不论天涯海角,周郎的人都会来讨债,对吧。”
4,
现在。
周瑜加快脚步,在家中仆人们的止步行礼中,径直来到目的地。
会客室中,他一眼看见了正在指导周循怎么耍剑的诸葛瑾。看见周瑜后,诸葛瑾象征性地停下动作,朝周瑜行了个见面礼。
“这不是子瑜吗?”周瑜出声道,“仲谋怎么派你来我这里了?阿循,你去帮你乔姨娘看着你妹妹。”
按理说前不久周瑜才去见过孙权,如果有什么事情,当时面见时就会说了,但当时没说,现在却又派诸葛瑾跑这一趟,看来确实是在自己离开到现在期间发生了什么事。
而失火案的事情发生了有一段时间,按理说当时就已经在文书中和孙权汇报过才是。
“好。”
周循揣起木剑,就从周瑜进来的门走了出去。
周瑜微笑着目送儿子离开,接待室中转眼只剩下两人。
“三件事。”诸葛瑾说道,“至尊派我来问你三件事。”
“说。”
“第一件,至尊说,伯符在世时,与公瑾签订了两家交好的契约。如今伯符已过世,那契约自然便不作数,所以,至尊想重新和你签订契约。”
契约?哦,是那张欠条吗?伯符跟仲谋说的是契约吗?也是,单从前面的文字来看,确实像契约。
周瑜盯着房间里的一角,手指轻轻地敲着案面,最后摇摇头,道:“不需要。仲谋怎么突然提到这件事了?我先前见他的时候,他都没想起来。”
“至尊事务繁多,估计自己也忘了。这次要派我过来,才突然想起来了。”诸葛瑾沉思了一会儿后,又说,“我看至尊的表情,他似乎很在意这件事。想来是因为当初伯符逼死了庐江半座城的人,而你是庐江周氏......”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周瑜冷哼一声,“伯符当初是为袁术打仗,又不是他自己的意愿,我哪里会怪他。我若是真怪他,在他死后,我就不是立刻回来见你,而是立刻带兵投奔其他人了。”
“也是。”诸葛瑾点头,“但我想,若是不重新签,以至尊的脾气,大概要不依不饶、记挂很长时间了。”
那孩子果然不是伯符,若是伯符,根本不会因为这种原因特地派长史跑来找他。再说了,重新签了又能如何呢?不过是哄孩子的把戏。在现在这个世道,真的有人能被一纸契约牵绊住吗?那到底是被契约束缚住,还是因为与之签订契约的人本身更值得忌惮?
但是......
如此轻易就能让一个孩子放心,倒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行啊,如果仲谋这么担心,我和他重新签了就是。契文拟好了吧,等下我直接拿印给你盖了,你也好交差。下一件事。”
诸葛瑾喝了口茶水,正色道:“失火案的事情,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
果然被妻子猜对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诸葛瑾提起后,周瑜的伤口突然开始隐隐作痛,只是当他去感受时,那疼痛又消失了。
“曹军撤退之后,我们开始占领曹军各地,并清算残留物资。然而,原先曹军放粮食的地方却在夜晚突然起了大火,火一发不可收拾。我收到的报告,大概就是这样。”
“至尊说的也是如此。”诸葛瑾思考的模样,让周瑜忍不住想起诸葛亮,犹记得在船上时,诸葛亮思考时也是这幅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舆论方向却变成了曹操的诅咒,至尊让伟则他们尽力控制了舆论,让民众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你攻下南郡的事情上。”
“情报组织还真是什么都管。”
“至尊发话,这也是他们的分内活。”诸葛瑾如此说完后,脸上却又露出了疑惑,“所以,并没有发生被烧死的士兵大喊出‘你是曹孟德!’这种事情?”
“无稽之谈。”
“那这失火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派去的人调查了现场,推测是后勤人员检查时,手中提着照明的烛火,火星子点燃木屑时没有注意就离开了,没想到火势蔓延,到了夜晚引起了火灾。这部分我应该已经在报告里写了才是。”周瑜回答道,“况且现在那地方已经借给了刘备,现在需要担心那里有蹊跷的,应该是刘备——哦,难怪仲谋想知道呢,尚香和刘备过去了,对吧。”
“正是如此。”诸葛瑾忍不住叹气,“我也觉得,若不是尚香过去了,至尊才不会信什么曹操诅咒。不过至尊明面上的理由是,‘防止以后再次发生粮仓自燃的情况。若是以后在驻扎或者和敌军对峙时发生、胜利白白让给对方就不好了。’”
真令人难办。
看来不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诸葛瑾是不会回去和孙权复命了。
只是现在人都已经不在那里,要怎么才能回答——不,孙权应该也不是真的想得到“正确答案”只是想要得到“周公瑾说出口的、合理的答案”。但孙权来问他的理由,不是因为孙仁吗?不,因为孙仁是他和诸葛瑾的猜测,孙权并没有说这句话。
还是说,孙权信任他周瑜到了“只要是公瑾得到的结论,那就是真相”的程度?从孙权的脾气来说,倒是也不无可能。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思考的话,他可不能辜负了那孩子的期待。
“来院子里吧,我们搭个沙盘模拟一下。”
5,
“啪。”
“……以后这些东西你让小乔找仆人去书房拿出来。”周瑜的妻子狠狠地说完,带着已经摆好沙盘的仆人们离开院子。
“嫂子还没原谅呢?”
“她还总问我怎么不学你。”周瑜盯着妻子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才看向诸葛瑾。
诸葛瑾不养妾室和妾室生的孩子,在江东内部很是有名,有些人敬佩,有些人觉得残忍,也有些人困惑于“既然不养妾室和庶子,为什么还要让妾室生下孩子。”
“至尊若是觉得,这件事不是火星掉落这么简单,我们就从复杂一些的角度来思考。”
6,
周瑜在沙盘上搭出当时的曹军遗留的大本营布局,在其中一处的小道具上插上标签:“事发时,天气还未回暖,温度较低。囤积粮草的仓库为了保暖,关闭了大部分通风口,因天气寒冷,排水系统中有积雪融化时的积水,一些没带走没彻底耗尽的粮草上有受潮的迹象。这就是当时的环境。”
“粮草受潮了,那就不可能是粮草本身被点燃了。”诸葛瑾盯着沙盘上小小的一块,说道。“所以当时烛火点燃的,是粮仓本身?”
“对,大约是老鼠混入粮仓,啃咬木质结构产生的碎屑没有清理干净。”周瑜结果仆人递来的茶水,朝着躲在转角偷偷观察自己的妻子眨眨眼,那人立刻冷着脸转进了转角中,“不过,谁说粮草受潮,就不能被点燃?”
“你的意思是?”
周瑜将展示其他设施的道具取下,将代表粮仓的道具放到中间,然后用手握住沙盘上的一捧沙子,将沙子从道具顶部洒下。
“如果粮草在密闭的粮仓中受潮,水分无法散去,反而会导致粮仓中的温度升高。”周瑜盯着那道具,说,“原本粮草堆积就密集的情况下,热量升高的速度就会加快。而曹军与我们对峙一年,就算有粮草,也已经库存不足,十有八九混入了树叶、杂草一类的杂质充当粮食。这又加速了温度的升高。曹军撤离时,应该也顾不上清理剩余的粮食,直接就人走茶凉,那么,持续升温的粮仓,便有可能达到火焰的燃烧温度,于是——(1)”
“但曹军撤离到你们进去的时间间隔应该没有那么长。”诸葛瑾否定了这个猜测。
周瑜随机肯定了他的否定:“没错,通常情况下,这需要数月,除非这个地方非常偏僻,曹军自己都遗忘了几个月,不然无法达成条件。但这可是战时的粮仓,他们不会忘记几个月。”
“还有别的可能吗?”
“自然。”周瑜没有着急说下一种,而是对着来给自己和诸葛瑾送茶的仆人说,“问问夫人,她愿不愿意今晚为我和贵客下厨?”
仆人应声离去。
“你们家没有厨师吗?”
“有,平常都是厨师,但我夫人的手艺天下无双,不是她心情好的时候,她才不会下厨。”周瑜飞快地眨眨眼,继续刚才的推断,“现在我们说下一种情况。如果不是粮草自燃,有没有可能是我们的后勤进入时,用的烛火引燃了粮仓。”
“这不就是你们的结论吗?”
“非也。”周瑜却说,“我的意思是,烛火没有掉落火星子,仅仅是举在手中,粮仓就自焚了。”
“这是什么神鬼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