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来岚县,不单单只是为了转换心情,游山玩水。
她想要切实深入的了解一下,倪白这位皇叔的生平,寻找合适的切入口。
一招制胜。
比起长久蛰伏等候时机,甘筱更喜欢主动出击,稳准狠,不给对方一丝一毫的机会。
若是对方单纯置倪白于死地就算了,可对方似乎还不明就理,要一杀杀一双。
不讲武德。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本来大家有共同的目标,可以好好合作的。现在好了,只能是敌非友了。
况且对方这么一心想要那个皇位,就算合作杀了倪白,接下来也免不了来一场拼刺刀。
那么只能先和倪白合作了,毕竟比起捉摸不透的皇叔,这位大皇子更心思纯良好懂一些。
“我能和你商量件事吗?”
“说。”
“能别杀他吗?”倪白言辞恳切,语气里尽是不舍。
甘筱停下脚步,和他四目相对,“你有读过史记吗?”
倪白被问的一愣,木木地点了点头。
“你是项羽吗?”
甘筱看着对方不解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弊,忍不能予。”
“……”倪白一时语塞,“你在骂我妇人之仁?”
甘筱气笑了,“尽信书不如无书。世人惯以“妇人之仁”为贬,斥作优柔寡断、格局狭小、难断大事,将心软善良视作软肋,把悲悯包容当成无能。”
“可何为真正的妇人之仁?从不是不分利弊的愚昧纵容,也不是畏事怯懦的犹豫不决。它是见众生疾苦便心生不忍,知世事残酷仍守住良善;是不屑冷血算计,不愿斩尽杀绝。”
“独行杀戮是罪,屠戮众生是孽;但诛一恶徒,以止天下祸乱,一身担杀孽,换万民得安生。”
“所以刘邦,杀了项羽。”倪白听懂了,“一己杀业,止天下杀劫。”
甘筱点点头,还不算太笨,也不枉费她一番口舌。
“所以我们来岚县是考察皇叔是不是项羽的?”倪白开窍了一样。
甘筱不愿再理会他,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倪白追上来,“我刚才说妇人之仁可不是瞧不起妇人的意思啊。只是那是史记后面的话嘛……一下就想到了。”
甘筱瞥了他一眼。“你还是照照镜子吧,就凭你,也配瞧不起妇人啊。”
“……”嗯,对方依旧稳定发挥。
*
岚县是燕王的封地,为掩人耳目低调行事,甘筱和倪白没有选择去住客栈。他们随便找了城东南角的一家农户,给了些银两,请对方行个方便,叨扰几日。
说房子是好听了,其实就是土坯垒的窝,夏天漏雨,冬天灌风。这家里的营生是在城外种几亩薄田,农闲时进城给人帮工。扛粮食、搬砖头、拉大车,什么都干。
和他们打交道的叫陈大牛,祖上三代都是应天府的农户。
应天府是这里大官住的,也就是燕王的府邸,以前是蒙古人住的。
“我爹常说,这改朝换代跟翻书似的,一茬一茬的皇帝走了,可这北地的风沙还是那么硬,地还是那么旱。”
甘筱心里有些杂陈,不知说些什么。
倒是倪白接过话头,“现在呢,有燕王在,安稳些了吗?”
陈大牛笑了,“头一回听说燕王,还是三四年前的事,那年春天,城里忽然热闹起来。街上的兵丁多了,盘查严了,连城门都刷了一遍新漆。”
“后来还是听人说,燕王从今以后就要驻在这儿了。燕王是谁?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王爷带着人马回城那天,街上到处都是人。”
“队伍从正门进来。前面是两排骑兵,高头大马,盔甲锃亮,咔咔咔的,震得人胸口直发紧。”
“燕王就在队伍中间。他没坐轿子,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马,腰上佩着长刀。我离得远,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觉得那个人浑身上下冒着一股子热气。”
“哦对,我爹当时和我说,这个王爷,看样子不是来享福的。现在一看,我爹说的还真对!”陈大牛挠挠头,他自顾自的说了一堆,也不知道城里来的人烦不烦。
“今晚时候不早了,我去给你们烧热水,你们快休息吧。”他生怕讨人烦,紧忙边说着边退出去关门了。
门一合上,只留两个人面面相觑。
虽说二人“成婚”已是有些日子了,可这般共处一室整个夜晚,可谓是从来没有过。
并且,二人现在的身份、身体也实在有些尴尬。
倪白先一步开口了,“要不我出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房间?”
“你看这家人的居住环境,像有多余的房间吗?没让我们住柴房就不错了。”
倪白哑言。
不一会儿,陈二牛回来了,抱着壶热水,还拿了个干净的盆和毛巾。
“天冷,热水凉的快,不够喊我我再烧啊。”
“等一下,请问还有多余的被子吗?”倪白叫住了正退出房间的二牛。
“不好意思啊,甘小姐,没有了。”陈二牛有点尴尬。
其实并不是没有了,只是家里所有的被子都被用了盖在身上御寒,没有多余的干净被子了。
门再度被关上,气氛凝结成冰。
“你睡地上。”甘筱简单洗漱完,就把倪白的被子往地上一扔,自己丝滑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