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睡醒一觉发现倪白还在外面乖乖坐着等着,十分端庄。
甘筱才不信对方只是将火势扩大了一点点呢,昨晚一场大火搞的人尽皆知,再去晚些怕是就烧成一个空架子了。
她依靠在门框旁也不出声,就看着。她在想,这样好的体态和她以前可真像,只是对方的头一直是目视前方,平齐的。
而过去的她,总是低着头,想混入人群不被发现。
只是她一直以来都忽略了,真正愿意低头的平庸之人的脊背也是弯曲的,而不是像她那样,如此割裂。
或许这也是她总被欺负的原因吧。
不过现在的她,也不是很在乎了。
察觉到甘筱的目光,倪白转过身来,眼里有一瞬的欣喜。
甘筱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枚糕点,“你怎么还没走。”
倪白眉心微跳,他实在不知自己是怎么惹到她的,明明自己说了不与她争,可对方的言语之间仍总是刻薄犀利的。
“我有事与你细说。”他耐心解释着。
“哦,那进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甘筱往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姿态懒散。倪白在她对面坐下,规规矩矩,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打算怎么办?”倪白先开了口,“彻查皇宫失火的事,母后可是交给你了。”
“查呗。”甘筱耸耸肩,“反正查来查去,无非是推到几个倒霉的宫人身上,杖毙了事。你还真指望能查出什么来?”
倪白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皇叔做事一向滴水不漏,纵火的人怕是早就没了踪影,就算有活口,也绝不可能指认到皇叔头上。更何况,火是他故意扩大的,若是查得太细,反而会引火烧身。
“那就...”他斟酌着开口,“随便查查?”
“随便查查怎么交差?”甘筱看了他一眼,“你当谁都像你一样好糊弄。”
“……”
“查是要查的,但要查得‘尽力而无果’。”甘筱淡淡道,“该问的人要问,该走的过场要走,最后呈上去的卷宗要厚,要显得我日夜操劳、尽心竭力。至于结果嘛…线索断了,人证没了,死无对证。”
倪白愣愣地看着她。
“怎么了?”甘筱挑眉。
“没什么。”他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就是觉得…你比我适合活在宫里。”
甘筱嗤笑一声,“适合?我要是真适合,就不会险些让人削掉耳朵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倪白一时接不上来。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甘筱听到对方的声音。
他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甘筱偏过头看他,“箭又不是你射的,火也不是你放的。”
“可若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卷进来。”倪白的声音越来越低,“皇叔要杀的是我,你只是....”
“只是凭空卷入?”
倪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别总是一副愧疚得要死的样子。”甘筱随手把玩着旁边的小物件,“我既然占了你的身子,替你挡一挡灾也是应该的。再说了。”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倪白看着她的笑容,心里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宫里的女子,无论是母后那般端庄持重的,还是宫女们那般谨小慎微的,都有一种被规矩打磨过的圆润。可甘筱没有。她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很坦荡。
*
午后,甘筱果然摆出一副“大皇子为护皇子妃亲自彻查火灾”的架势,召来了宫中所有相关人等问话。
倪白坐在屏风后面,听着她一条一条地质问,语气时疾时徐,态度时厉时温,把一干人等问得汗流浃背,语无伦次。
他不得不承认,甘筱做这些事的时候,身上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势。明明原本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女,可她坐在那里问话的模样,竟有几分像父皇在朝堂上听政时的样子。
也不太一样。
父皇更多的是靠着威压。
甘筱是漠视。是那种无所谓对方胡诌些什么都不在乎的,压倒性的气势。
而且问话的技巧十分新奇,恩威并施,让人佩服。
等到最后一个宫人被带下去,甘筱揉了揉肩膀,对身旁的氢说:“把问话都记下来,整理成卷宗。明日再查几个,后日就可以交差了。”
“是。”氢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问,“殿下,那……那几个嫌疑最大的……”
“先关着,别动。”甘筱淡淡道,“等过两天,自然会有人替我们动手。到时候往卷宗里一写,人证畏罪自尽,死无对证。干净利落。”
氢称是,低头退下了。
屏风后面,倪白不由得再次被震惊到。
甘筱说得太准了。
皇叔一定会杀人灭口。一定会。
而她连这一步都算到了,甚至提前做好了利用它的准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忽然觉得,或许上天让他遇到甘筱,不是偶然。
也许这就是他的转机。
夜里,倪白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