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刺入倪白肩下三寸,手腕与脚踝皆以异样的姿势被压在燕王身下。
疼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一时竟不知该先喊哪一处。而身上的燕王似是摔晕了,一动不动地压着他。
他用仅会的几个字,艰难地从唇缝间挤出:“皇……皇叔……”
声音又小又不清晰,含含糊糊的,还透着虚弱,根本唤不醒身上之人。
他感到鼻涕和眼泪一齐淌进嘴里,他哭着,却无人听见。
两个小小的身影重叠着隐在草地里,也无人注意到。
众人只当是意外,二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奴婢奴才们被杖责了一圈,还是燕王拼命求情,才堪堪免去死罪。阖宫上下皆赞叹他仁义,朝堂之上大臣们也隐隐有了立储之意。
最终还是太后下场,平息了风波。自此,圣上宫中的补药更是源源不断。太后也不常往宫外跑了,成日带着两个孩子玩耍,谈论天南地北的趣事趣物。
二人养伤也在一处,每日嬉笑打闹,被督导功课。但平静的日子,不过月余。
但很快,倪白又迎来了第二次受伤。
箭矢随着飞花没入肩头。他低下头,微微张口,满脸不可置信。旧伤未愈的身体,更是动弹不得。
颤抖、恐惧、对生命的渴望。倪白从未发觉自己曾度过那么多日子,高兴的、伤心的、苦恼的,种种记忆疯狂闪回,他只觉得心中仿佛怀揣一个疯了的兔子,就要蹦出胸腔。
很快“嗖”的一声再次传来,他紧闭双眼,不敢面对。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却确确实实听到了箭矢刺入血肉的声音。随即,离他极近之处,有什么人倒下了。
他慌忙睁眼,一名婢女倒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支箭,身下洇开一滩血泊。
倪白怔在原地,还是皇叔大喊让他快躲到树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压着身子跑了过去。
所幸树干粗壮,能完完全全遮挡住他的身躯。倪白止不住地颤抖,失血过多,嘴唇也开始泛白。他感到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不多时,眼前渐渐模糊。再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皇后震怒,要将此事彻查到底。宫中一时人心惶惶。而这次事件,让宫中的下人们少了一半,尽数被遣散出宫。倪白身边,则多了许多身手矫健的侍卫。
皇子屡遭刺杀,朝野上下动荡不安。有大臣劝圣上早日立储,有大臣劝他将太子送入寺庙诵经祈福以保平安,更有甚者,要圣上纳自家女儿入宫繁衍子嗣,以保龙脉传承。
圣上将这一切悉数压了下来。
三日后,皇后擒获贼人,严刑拷打之下,得知是敌国派来的奸细,谋杀皇帝不成,便转向小皇子,欲坏国之根基。
贼人自是被处以极刑,而敌国也被圣上出兵敲打,安分了许久,最终被收编为附属国。
此后,倪白便被仔仔细细地保护起来。而燕王也随太后四处游山玩水,好些年不曾回宫。
即便如此,倪白仍然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自己,背后时常发凉。可每当他回头,皆空无一人。
莫说人,连花草树木都不曾有半分异常晃动。
倪白断定,必是有人在暗中窥探他的一言一行,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但对方没有动作,他若平白说出,只怕又有许多不相干之人要遭殃。他每每想起那名宫女死在眼前的场景,都难以入眠。上次箭伤苏醒后,已过两日,所有相熟的、甚至脸熟的宫人,都已消失无踪。
他才知道,自己每一次受伤,都牵连旁人受罚。
每每想起,他都彻夜难眠钱,一闭上眼睛,那个宫女满身是血倒下的样子都会再度浮现在眼前。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可就算是沉默,他也不出意外地再次受伤了。
锋利的刀刃擦着脖颈划过,手被人狠狠踩在脚下。他又体会到了另一种疼痛,不同于箭伤挂肉的牵扯之痛,也不同于被压在身下五脏六腑移位的钝痛。
那是如千万根针同时扎下的刺痛,令他一时忘了呼吸。
又来了。
常言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他静静地等待着。
可下一刻,那刺客竟被一剑封喉。
当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时,持剑而立的皇叔就像是天神下凡,他眼中满是感激与崇拜。
自此以后,他便彻彻底底又成了皇叔的跟屁虫。只是相应的,那些或许致命、却又偏偏未死的小伤,始终不断。
甘筱听完,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叩,眼底闪过兴趣。
“所以,”她慢悠悠地开口,“你这皇叔,既是你的保护神,又是你的索命鬼。伤你的人是他,救你的人也是他。你不觉得,这特别像画本子吗?”
倪白捏着果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她,欲言又止。
甘筱轻笑一声:“他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命,是你的信任。”
倪白顺着甘筱的目光望去,窗外月色清冷,一如这深宫里每一道看似温情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