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意外的是，倪白居然会凫水。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嚎叫，只是自己奋力的扒开缠绕的花草和根茎，双臂划开浑浊的池水，在浮沉间为自己搏得喘息之机。

或许是扮演久了，甘筱自带着演技。她一脸的惊慌失措，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还是一个太监快步过来禀报甘家有事找甘小姐，才打破僵局，发现了池塘里挣扎的人和一旁俨然一副吓呆了的大皇子。

恍惚间二人视线似有相对，甘筱忙颤抖着手臂指着池塘里，挤出几声，“救、救人！快快！”

几个太监七手八脚地将倪白从水里拖上来，他伏在岸边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子，脊背的轮廓清晰可见。

池中莲叶田田，本不易施展，他却能在其间辗转腾挪，这份水性倒是令甘筱惊讶。

“甘小姐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她俯身试探着问，很是关切。

倪白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呛到的水，摇了摇头，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住她，“殿下没吓到吧？”

甘筱凝视着他被水浸透的眉眼，碎发贴在额前，她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你无事，孤便无事。”片刻，甘筱说道。

甘筱亲自将倪白送回府上，对方一直缩在车厢一角，湿透的衣裳已经换过了。他裹着一条薄毯，蜷着身子靠坐在车壁上，像一只委屈的小狗，没有看她一眼。

马车拐进甘府所在的巷子时，远远便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甘父站在台阶上，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连个迎客的下人都没有。这样的阵仗，与其说是迎接，不如说是兴师问罪。

果然，马车刚一停稳，甘父便沉声喝道：“快把这孽障给我拽下来。”

小厮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掀车帘。甘筱在他碰到帘子的前一刻掀开了它，然后不紧不慢地跨出车厢，横身挡在车辕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愣住的小厮。

四目相对。

她什么话都没说。

小厮的脸色变了，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头磕在地面上：“参见殿下。”

甘父听到殿下二字，变脸如翻书，顷刻间笑意挂满全脸，乐呵呵地行礼，“劳殿下亲自送小女回府了。臣失礼了。”

这表情转换，甘筱好整以暇地捋了捋衣服才开口，“刚听伯父称孤的准皇子妃为.....孽障？”

气氛降到冰点。

甘父只是一顿，脸上笑脸不变，只是腰弯的更低了。

“殿下误会，小女顽劣，毁了她长姐的首饰。臣气急失言，实在该死。”

甘筱偏过头，目光越过车帘的缝隙，看向车里蜷缩着的倪白。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她，神色莫辨。

“姊妹间玩耍，难免手轻手重。”甘筱收回目光，“伯父身为长辈，可莫要顾此失彼。”

“是，是。”甘父连连点头，额上渗出细汗。

“再有这等事情，”甘筱不依不饶，眼中满是冷漠与挑衅，声音却轻飘飘的，“伯父找孤赔偿便是。不必为难甘小姐。”

甘父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嘴角微微抽搐，却还是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连声应是。

甘筱直起身，目光扫过甘府门前那两扇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锃亮，门槛磨得光滑，想来平日里迎送往来不算少。可接送嫡女回府的马车到了，却只有父亲和一个下人在门口等着，连母亲、姊妹的影子都看不见。

这般冷遇，倒是做得明目张胆。

既然对方没有察觉到她的杀意和所作所为，一副懵懂小狗的样子，她不介意捎带手的帮他解决一下麻烦。

为了防止甘父假意应允，私下为难倪白。甘筱索性跟进了府说要一同用午膳。

她请了宫里的太医为倪白诊治，太医诊脉后道是惊惧交加引发高热，倒无大碍，喝几副汤药，休养几日便能好。

倪白服过汤药，便一直跟在甘筱身侧，连休憩都要守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一副吓到不行唯有跟在甘筱旁边才有安全感的样子。

简单的用过饭，甘筱见下马威立的也差不多了，便甩给甘露几两银子，用眼神暗戳戳的威慑一下后就要离开了。

临近马车，被一双细弱的手抓住了衣摆，她回过头，是一双熟悉的眼神。

是小时候每次被父母数落训斥后，自己抱着被子偷偷哭完照镜子时的眼神。懵懂无助，希望有人能从天而降拯救自己，或者只是单纯的告诉自己该如何做。

可惜没有，每一次都是靠她自己熬过来，直到不会再偷偷地哭，不再将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视为真理。

一个人只靠自己也能快速成长起来。

她一点一点抽回自己的衣摆，在马车里做好，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淡淡地吐出两个比湖水还冰冷的字，“走吧。”

"皇后娘娘召见..."倪白忽然扬声，"求殿下捎带一程。"

似威胁，似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