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白的双脚落回地面,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甘筱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带几个侍卫去,”她说,语气不容置疑,“早去早回。”
然后她转过身,带上了门。
倪白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对方衣服布料的冰凉触感。
他本来指望对方帮自己参谋参谋的。毕竟是同一个人,虽然现在被那一魂一魄搞得性情大变、冷漠得很,但内里应该是了解太后的喜好的。他想着,如果甘筱能一起去,两个人一起看、一起挑,总比他一个人瞎逛强。
可对方似乎毫不在意。不但不在意,还一脸嫌弃他智商的样子。
倪白站在走廊里,表情暗淡,背影孤独。
失去他这重要的一魂一魄,对方怎么变得如此冷漠?
倪白想不通。
他叹了口气,转身下了楼。
还是自己去吧。
换物节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酉时刚过,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天空那最后一抹晚霞,把整个胡县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卖手串的大叔没有骗人。当夜色真正降临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店铺门口,陆续亮起了灯笼。颜色各异,从街头一直蔓延到街尾。
那些白天没开的摊位此时全都掀开了布,露出了底下的货物,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甚至有人牵了一头羊来放在摊位旁边,引得一群孩子围着看热闹。
人群熙熙攘攘,说话声、叫卖声、孩子的哭闹声、羊的咩咩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要溢出来的汤,声音嘈杂尖锐。
倪白混在其中,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他换上了一件白色的裙子,布料轻薄柔软,头发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别着。他看上去干净、素雅、不惹眼,像一个普通的、出门游玩的闺阁小姐。
可他的动作一点都不“闺阁”。
他左挤一下,右钻一下,像一条灵活的鱼在人海中穿行。她一会蹲下来看一个摊位上的旧书,翻两页又放下,一会儿踮起脚尖看另一个摊位上的瓷器,伸手摸了摸瓶身的釉面,还凑近闻了闻,但很快又被卖糖葫芦的吸引过去,盯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看了好几秒,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走开了。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身后还跟着侍卫,回头一看。
身后空空荡荡,没有侍卫,没有随从,没有任何人。一张一张脸地从他眼前闪过,他都不熟悉。
倪白愣了一下,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
到处都是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布衣的穿绸缎的穿草鞋的穿靴子的,什么都有。他努力踮起脚尖,想要在人群中找到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可入目全是陌生的、匆匆的、不断移动的脸。那些脸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一波一波的,永远没有尽头。
算了。
倪白放下脚尖,正了正衣服,继续往前走。
反正丢不了。
甘筱倚在窗框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中的白衣少女。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条街的景象尽收眼底。灯笼的光连成一片,人群在光与影之间流动,简直是一幅活的、会动的画卷。
而那个白衣少女,是这幅画里最亮的一点。
她看见倪白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件什么东西,举到眼前仔细端详。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专注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然后,倪白笑了。
不再是他平时在甘筱面前刻意做出的那种娇柔乖巧,带着讨好意味的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鼓起来,圆圆的,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卧蚕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特别天真无邪。
甘筱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从来都做不出这样的表情。
她的脸太冷了,眉眼太硬了,嘴角太紧了。她笑的时候,最多只是嘴角微微翘一翘,眼睛弯一弯,绝不会像倪白这样,笑得满脸都是,笑得连空气都跟着明亮起来。
倪白正在跟一个摊位后面的大娘说着什么。大娘看起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倪白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摊位上的什么东西,还比划着手势,表情丰富而生动。
大娘被他逗得不行,笑呵呵地拍着大腿,那慈爱的目光像在看自己的亲孙女一样。
远处传来鼓声和烟花的声响。
那些声音似乎又大了一些,像是从更近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它们裹挟着人群的喧嚣和灯光的温暖,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涌到甘筱的窗前,像潮水拍打着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