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慢慢坐回椅子里,她很感叹这里的女子地位。
不嫁就不嫁,皇子也不嫁。
同为女子,她感叹敬佩对方的血气。可她现在是男的啊!
还是一个岌岌可危的、没有后方保障的男的。
倪白活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要不……做掉他?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甘筱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一只可以轻易折断别人手腕的手。
她想起前世那些掰开她手指的人。
想起自己从石阶上滚落时,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想起醒来时,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果然。
人变成男的以后,想法都会变得可怕。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
接下来的两天,甘筱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村落的事情上。
卜算之术确实能让人行动起来,但后续的耐心和干活的精细度,还是说不准的。这算是她出了校门之后第一个负责的个人项目,她想尽善尽美,负责到底。
清晨天不亮就出发了,骑马赶在太阳升起之前到达第一个村子,田野里还有些白茫茫的。她沿着溪流一路巡查,检查每一个池子的修建进度,纠正每一处偏差,解答每一个疑问。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村落,每个人都在尽力地做着准备工作。搬石头的、和泥的、炼铁的,全部工种都井然有序,运转得流畅而平稳。
她又去了另一个村落,也是如此。
在一个村落的工地上,她遇到了络腮胡。
“哎,殿下。”络腮胡看见她,快步迎上来,小声寒暄。他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有几道新的划痕。
“你怎么也在这儿?”甘筱问。
“今早有工人消极怠工,”络腮胡压低音,“我收到消息,来看看。”
果然。
“为什么?”她问。
络腮胡叹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汗混着灰尘,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泥印。
“老一辈人舍不得庄稼,”他说,“年轻的嫌事多、工钱少、照顾不到娃娃。”
甘筱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田里弯腰劳作的人,又看了看旁边工地上汗流浃背的工人。那些人的背脊被太阳晒得黝黑,弯着,驼着。他们的手粗糙、干裂、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确实。
一家子的劳动力都铺在修建这个不知结局的池子上,养不了家,也照顾不了家。
甘筱思索片刻,说:“那你成天在这儿看着监工,也不是良策啊。”
络腮胡笑了,摆了摆手,带着一种憨厚的、认命的坦然:“能看一天是一天吧。毕竟将来水好了,马儿们也能喝上好水。”
甘筱又仔细看了看他。
络腮胡身上的衣服凌乱,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晒得发红的皮肤。脖子和裸露的胳膊上有几道红色的、或深或浅的划痕,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血珠。应该是和人发生了争执,想来现在她所看到的这一片整齐的画面,也是颇受了一些波折。
甘筱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络腮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醒目。
甘筱收回手,转过身,看着远处正在忙碌的人群,又看了看浑身干干净净的自己。
恍然间想起前世那些领导。
什么也不靠自己付出。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再说几句无关轻重的“辛苦了”“受累了”,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收益和好处了。
她抿了抿嘴,把那些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画一些假大空的饼,不如老老实实地想一些对策。
今日皇后娘娘特意盯着她与甘小姐相看。
甘筱巡查完最后一个村落,一路抄小路紧赶慢赶。马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她顾不上这些,双腿夹紧马腹,缰绳握得死死的,整个人都伏在马背上。
她现如今有些理解倪白了。
怪不得他之前说死也不要成亲。
他母亲这行动力、执行力,以及密不透风的安排,简直比实验室里的调度还要可怕。
回到寝宫时,她身上还带着田野里的泥土味和马的汗腥味。她来不及沐浴更衣,只是匆匆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用湿毛巾擦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束好,然后坐在书案前,端起茶盏,努力平复呼吸。
茶没送到嘴边,门外就传来了奴才传报的声音:“皇后娘娘到——”
甘筱放下茶盏,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行礼,皇后就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阿筱。”皇后一进门就喊,声音亲热得让甘筱后背发凉。
然后,不等甘筱反应,皇后一把拽过她的手,扯向站在门口的甘小姐。
那力气大得惊人,甘筱被拽得踉跄了两步,差点没站稳。她扭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后,这就是将门之女吗?
“我这儿子,”皇后对甘小姐说,语气里带着无奈,“是出了名的爱玩。背着我没少四处游山玩水。这次让他陪着你一起去,我放心。”
甘筱看着自己被一把就送出去的身子,又看了看皇后脸上那副“妈妈是为你好”的表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一起去?
去哪?
对面的甘小姐倒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乖巧甜腻:“谢皇后娘娘。有殿下陪臣女,自是顶顶安心的。”
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的、得体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彰显着:柔美、安静、无害。
甘筱的皮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险些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
她一边忙学骑马,一变忙于水质,都没空去处理这个倪白。
这人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行。
既然如此,就怪不得她了。
想到这儿,甘筱朝着正扮演乖巧懂事的甘小姐,轻轻地、慢慢地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眼角微微弯了弯。可细看下来眼里并没有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