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络腮胡一直在看她。
那种目光不是偷偷摸摸的、小心翼翼的,而是明目张胆的、毫不掩饰的。烫的甘筱想忽视都不行。
“殿下。”络腮胡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崇拜,“您怎么这么厉害啊?”
甘筱骑着马,没有回头。
“上次我们来,”络腮胡继续说,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他们还是喊打喊杀、宁死不屈的呢。这次靠卜算,居然真的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修建了!”
甘筱轻轻“嗯”了一声。
“话说回来,”络腮胡策马跟上来,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您怎么知道他们肯定要查验签筒啊?要不是您教我说那些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甘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两撇滑稽的假胡子照得一清二楚。她的眼睛微微弯着,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像一只小狐狸。
“说不定我真会算卦呢。”她说。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骑马往前走。
风吹起她的披风,像一面巨大的旗帜。
络腮胡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没有看见甘筱转回头之后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开心,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当然是因为他们只是古人。
又不是傻人。
甘筱在心里默默地说。
她想起前世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做任何事情,都要先搞清楚你的对象是谁。对牛弹琴,不是牛的错,是你的错。”
这句话她记了很久。
现在,终于用上了。
回到寝宫,甘筱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铺开图纸开始画。
宣纸在桌案上铺了满满一桌,边角用白玉镇纸压着。她握着毛笔,蘸饱了墨,伏在案前,一笔一笔地画。
在学校的时候有CAD,鼠标点一点,线条就出来了,规整、精确、完美。现在只能靠人手和毛笔——毛笔这种东西,软塌塌的,根本不受控制,你让它往东它偏往西,你让它画直线它给你画出一条蚯蚓。墨汁还时不时地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团,像一只黑色的眼睛,无辜地盯着她。
甘筱咬着笔杆,皱着眉,盯着眼前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
厌氧池的尺寸标注得还算清楚——长五丈,宽三丈,深一丈。好氧池在它旁边,尺寸小一些,中间用管道连接。沉淀池在最末端,出水口的位置她反复确认了三遍,确保不会对下游造成二次污染。
线条是歪的,字是丑的,比例也不太对。
但数据都在。
她前世做毕业设计的时候,画图画了整整一个月,改了十几版,最后导师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还行”。就两个字,没有夸奖,没有鼓励,只是“还行”。可那两个字她记了很久,因为那是导师第一次没有批评她。
现在她画的这张图纸,比毕业设计的那张丑了一百倍。
可她知道,它能用。
她正专注地在图纸上标注最后几个数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一种紧张:“殿下,甘小姐来了。”
甘筱的笔尖顿了一下。
一滴墨从笔尖滴落,落在图纸的空白处,洇开一个墨团,破坏了一整张纸的协调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把笔搁在笔架上,然后将图纸卷起来,塞到桌案底下。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了。
甘筱抬起头,看向门口。
倪白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条月白色的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柔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飘动,好似一层月光笼罩在身上。领口和袖口绣着兰花的图案,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低调而精致。腰身束得很细,用一条同色的绦带系着,垂下来的流苏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白玉珠,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支白玉簪别着,耳边垂下一缕碎发,衬得那张脸更加小巧精致。
他走得很慢,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的笑意,嘴角微微上翘,眉眼弯弯的,像一轮新月。目光低垂着,不敢直视,只偶尔飞快地抬起眼睫,看了甘筱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睫毛轻颤,像蝴蝶扇动翅膀。
甘筱看着他,一动不动。
她在看自己。
那张脸,那双眼,都是她的。可又都不是她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娇弱的、温婉的、湿答答楚楚可怜的表情。她的脸本来是偏冷的那种,眉眼的线条分明,不笑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可倪白硬是用表情、用姿态、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把这张脸和柔美扯上了关系。
甘筱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拜见大皇子。”
倪白走到她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动作行云流水,优雅的像舞台剧谢幕。
任谁来了不夸赞一句然后赶紧让对方坐下来,可甘筱只是冷冷的看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