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清了清嗓子,举起手中的签筒。
签筒是紫竹做的,筒身打磨得很光滑,泛着光泽。里面插着几十支竹签,每一支都刻着不同的卦象和签文。这是她昨晚花了整整两个时辰,一根一根地刻、一根一根地检查的成果,刻得她手指都磨出了水泡。
“谁来抽?”她问。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众人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一个长者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大约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双眼睛却还很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露在外面,沾满了泥土。
“我是村长,”他的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我来吧。”
甘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村长走上前来,树皮般干枯的双手环住签筒,微微闭上眼睛,嘴动了几下,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双手轻轻晃了晃签筒。
“啪嗒。”
一支签掉在了地上。
甘筱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煞有介事的念道:“第十四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然后缓缓念出签文:
“五官脱难运抬头,全君须当把财求。交易出行有人助,疾病口舌不用愁。”
念完之后,她微微侧头,看向村长,平静而温和:“敢问老人家,可需要我解签?”
村长连忙点头,神色恭敬了许多:“请道长明示。”
甘筱捋者胡子,目光悠远地看向远方,故作深沉。
“好签,”她重复着“好签啊好签。所有愁苦的事都可以解决,一切疾病都可以治愈。”她收回目光,看向村长,又看向他身后的人群,“但须当机立断,不可拖延。”
人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目光里有敬畏,有期待,有犹豫,有挣扎。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风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
村长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关乎整个村子命运的决定。
过了很久,久到甘筱以为他要放弃了。村长才抬起头来,看着甘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诚恳。
“道长,”他说,“我信你。”
人群里起了一些小骚动。
“但……”村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耗时、耗力、耗财……这村落里的人,都上有老、下有小……”
“村长有话不妨直言。”甘筱尽量让自己像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者。
村长点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甘筱和旁边的络腮胡能听见:“不知道长的签筒里,是否都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络腮胡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一步跨上前,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村长!你这是何意!这可是当今圣上都恭敬请来的——”
甘筱抬起手,制止了络腮胡。
“无妨。”她说,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把签筒伸出去,筒口朝下,对着村长,“可以查验。”
村长伸出手,又缩回去,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接过了签筒。
他先把签筒翻过来,倒出所有的签。竹签散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好似雨点打在瓦片上。他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捡起来,仔仔细细地看。
看刻字,看纹路,看颜色,又在鼻子前闻了闻,甚至还用手搓了搓。
甘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村长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把所有的签又一根一根地放回签筒里。
“道长,”他不敢看甘筱的脸,声音有些发颤,“得罪了。”
“无妨。”
村长转过身,面对人群。
风吹过他的衣角,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瘦小而佝偻,好似一棵被风雨吹打了很多年的老树。
然后,他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感谢上苍!”他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像一声惊雷,“感谢道长!”
人群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先是那几个壮年汉子,然后是妇女,然后是孩子,最后是那些坐在树下的老人。膝盖磕在泥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感谢上苍!”
“感谢道长!”
“我们愿意修建池子!”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气浪,在村子的上空回荡。
甘筱站在人群中央,拂尘搭在臂弯里,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高深莫测的淡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