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筱垂下眼,错开视线,伸手从案上的果盘里捻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葡萄很甜,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可她的舌尖尝不到任何味道。她装作并未注意到对方的样子,目光从那个方向移开,随意地落在另一个正在行礼的女子身上,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表示赞许。
她看着对方含情脉脉、楚楚动人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葡萄——紫黑色的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不好意思。
她可一点也不想换过来。
“甘氏自祖父那代就效忠皇室,忠心耿耿,世代清白。”皇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微微侧过身,眼神看向人群中那个“甘小姐”,对甘筱说道,“你可以着重考虑一下。”
甘筱嚼了两下葡萄,慢慢地咽下去,然后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的样子,“相貌平平,没有眼缘。”
皇后转过头来看她,眉头轻挑,沉默了两秒,又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这孩子,对方的容貌在这一众人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到你这里倒成了相貌平平了?”皇后顿了一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角余光瞥着甘筱,“莫非你心中已有中意的女子了?”
甘筱的舌尖抵着上颚,把那颗葡萄的残渣一点一点碾碎。
“嗯。”她拖长了声调,目光懒懒地扫过场中那些仍在行礼、献艺的女子,“那——”
她本想随便指一个,糊弄过去就行,反正娶谁都一样,不过是给倪白找个名义上的妻子罢了。
话还没说完,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
“皇后娘娘,殿下,臣女有一技想献与殿下。”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像一颗一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甘筱的手微微一顿。
是那个“甘小姐”。
她正站在人群中央,微微仰着脸,目光穿过那些正在退开的女子,直直地看向甘筱。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目光平静而坚定,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可她看着甘筱的眼神里,却藏着只有甘筱才能读懂的、幽微的恳求。
“今日诸事繁杂……”甘筱开口,想把这个请求挡回去。
“呈上来看看吧。”皇后娘娘白了甘筱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根本不理她。
甘筱闭上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皇后已经发了话,侍从们迅速行动起来,在场中清出一块空地,铺上一方毡毯。周围的女子们纷纷退到两侧,有的好奇地张望,有的低声交头接耳,有的面露不忿。
“甘小姐”站在场中,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她的目光从皇后身上滑过,又飞快地在甘筱脸上停了一瞬,快得像蜻蜓点水,但甘筱还是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眼里的光。
然后,“甘小姐”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幅画轴。
画轴是卷好的,用一根红绸带束着,两端露出深褐色的轴头,打磨得光滑圆润,隐隐透着木质的光泽。她双手捧着画轴,举过头顶,姿态恭敬而端庄,像是在呈上一件稀世珍宝。
侍从接过画轴,小心翼翼地解开红绸带,将画卷缓缓展开。
殿内的光线落在那幅画上,像水流过石头,一寸一寸地显露出下面的纹理。
那是一幅山水画。
笔走龙蛇,浓墨重彩。远处是层峦叠嶂,山势陡峭,用笔苍劲有力,墨色由浓渐淡,层层渲染;近处是一挂瀑布从山崖上跌落,水花四溅,用了大片的留白和细碎的皴点。山脚下有几间茅舍,疏疏落落地散在溪边,炊烟袅袅,像有人在生火做饭。溪水从茅舍前流过,用了淡淡的石绿和花青,清透得像能看见水底的卵石。
画风不像是女子闺阁中常见的纤巧柔媚,反而带着一种开阔疏朗的气度,笔意洒脱,收放自如,不像是在绢帛上作画,倒像是在天地间挥毫。
皇后娘娘的目光落在画上,停了几息。她的嘴角慢慢地、几乎不易察觉地翘了起来,眼角的皮肤因为这个弧度而微微聚拢,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
“本宫看着甚是喜欢。”皇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不少,“画风之间,和你倒是颇为相似呢。”
甘筱没说话。
旁边的杨嬷嬷立刻凑上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像一朵被揉皱的菊花。她弯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是啊,看来二人很有缘分呢。老奴瞧着,这幅画的笔意和殿下从前的画作颇有几分神似,真真是心有灵犀。”
能不一样吗?
甘筱垂着眼,把视线从画上收回来,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
就是你儿子画的。
最终,由皇后娘娘亲自挑选了三名世家小姐,作为最后的人选。
皇后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册,朱笔在上面圈了三个名字。她圈第一个的时候笔尖顿了顿,圈第二个的时候干脆利落,圈到第三个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三个名字被太监用尖细的嗓音依次唱出,每念一个,人群中就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面无表情,有人红了眼眶。
“第三个名字是——甘氏----甘筱。”
那颗正在指尖转动的葡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转了起来。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好像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和“张氏”“李氏”“王氏”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破了皮的葡萄丢进碟子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嗒”。
没有抬头。
可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场中远远地投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怎么都拂不掉。